夏天的白昼总是漫长且难熬的，仿佛闷热的空气把时间也一同融化了。

　　​那天温见明照常去市区的书店。父母不在家，书店是他唯一能消磨掉整个白天的地方。但正当他准备在“心理学”区停下时，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翎。

　　​他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温见明本能地想躲开。可顾翎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但足够让温见明停下脚步。

　　​“…你怎么在这。”温见明问。

　　​“周末…我一般都在外面。”顾翎低下头。

　　“外面？书店？”

　　“书店，或者…公园。”顾翎小声回答，“爸爸…不喜欢我在家。”

　　​温见明沉默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顾翎短袖T恤的袖口下，手肘上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新伤，在男孩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温见明想起顾翎说过的。“我妈妈不知道去哪了，我爸爸也不管我”。

　　他瞬间明白了顾翎所说的“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一股混着复杂心情的酸楚涌上心头。

　　“家”，对自己来说是个空荡荡的壳，对这个孩子来说，则是不敢回的地狱吗？

　　​他和顾翎，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被家放逐的人。

　　​“你…”温见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不是说，要教我折纸兔吗？”

　　​“我家…现在没人。”温见明移开视线，补充道，“如果你没事的话。”

　　顾翎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亮光所取代。

　　​“…可以吗？”

　　温见明把视线移向一旁，不去看男孩的双眼，自暴自弃般地回了一句：“嗯。”

　　就是从那天开始，温见明空寂的家便有了“人气”。

　　每到周末。顾翎会带上作业，两人在客厅的餐桌上各占一角。温见明写他的初中习题，顾翎写他的小学算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安静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关系和睦的兄弟。

　　此时，温见明正坐在桌前看书，对面的顾翎正在摆弄手工纸模。他本以为今天还会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一如从前的无数个。

　　突然，顾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了？”

　　​“哥哥…胶水…粘住手了。”顾翎举起他的左手，两根手指被白色的胶水牢牢粘在了一起，皮肤被扯得有些发红。他试着去抠，却越粘越紧。

　　​“别动！”温见明喝止他，“会撕破的。”

　　​“可…可怎么办？好痛…”顾翎的眼圈瞬间红了。

　　​温见明也有些慌，他试了试热水，毫无作用。

　　​“我记得…”顾翎忽然小声说，“我妈妈以前…用过一种水，能把这种胶洗掉。闻起来…有点甜甜的，又有点刺鼻。”

　　​甜甜的？

　　​温见明愣住了。他想到了什么？不，他什么也没想到。他只是觉得这个形容很怪。

　　​“我妈妈用它来摘美甲…”顾翎补充道。

　　​摘美甲？

　　​温见明瞬间明白了。是卸甲水。他母亲梳妆台上就有那个东西。母亲年轻时似乎很喜欢美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套，有时还会在家里给朋友做。

　　他走进父母的卧室，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在各种过期的化妆品里，找到了那瓶玻璃瓶的卸甲水。

　　​他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的甜香散发出来。

　　​是丙酮的气味。

　　​温见明拿着那瓶卸甲水和棉签走出去，小心翼翼地浸润顾翎被粘住的手指。胶水果然很快就溶解了。

　　​“谢谢哥哥。”顾翎甩了甩还有些发红的手指，眼睛却一直盯着温见明手里的那个瓶子。

　　“那个，哥哥，在哪里可以买到这个？”他说，“我的手工还没做完，万一又黏住…”

　　温见明看看那瓶500ml的卸甲水。母亲升职后就没再做过美甲了，那瓶还没怎么用的卸甲水，便和温见明一样，被母亲遗弃在了家里。

　　“你直接拿走吧。我妈现在不喜欢美甲了。”

　　顾翎眼睛一亮：“可以吗？”

　　“不过用时要小心，丙酮是有毒的，不可以放在鼻子下闻，更不能进嘴。”

　　“我会注意的！谢谢哥哥！”

　　顾翎笑了笑，低头继续做刚才未完成的事。这次，他没有再把胶水弄到手上，而是小心翼翼地粘到了正确的位置。

　　“完成了！”

　　顾翎手中是一只捧着胡萝卜的兔子：“这个送给哥哥！”

　　温见明接过那只兔子，是用卡纸做的，看起来很精致。

　　父母忙起来之后，连温见明过生日时也只是转些钱让他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似乎确实许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而且是这么用心的礼物。

　　温见明正想说点什么，顾翎却再次开口。

　　​“哥哥，”男孩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纸屑，“下周五放学，你不用等我了。”

　　​温见明的动作一僵。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温见明的声音有些发沉。

　　难道顾翎已经可以自己回家了？不需要自己送了？

　　不对。如果是那样，他会从下周一就开始自己回家，而不是精准地预告下周五。

　　“为什么是下周五？”温见明追问，他站起来，一步步走近，蹲在顾翎面前，强迫对方看着自己，“顾翎，到底发生什么了？”

　　顾翎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温见明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情绪——那种溺水般的、彻底的绝望。

　　其实，温见明已经大致猜到了，但他还抱有一些侥幸。

　　​“是他…”顾翎的嘴唇泛白，“他…他又来找我了。”

　　​温见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林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昨天…在小学部门口堵住我。”顾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他还拿着那个录像。”

　　​“他威胁你？”

　　​顾翎点了点头：“他让我…下周五放学后，去…去器材室找他。如果我不去…他就把录像…发到网上…”

　　​温见明的大脑“嗡”的一声。录像。

　　​“哥哥，你别怕。我…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干净了。”

　　​“可是，录像里…录到了哥哥你的脸。”

　　​温见明停止了呼吸。

　　​“我看到了…”顾翎的指甲陷进了温见明的手臂，“你当时…按着我的时候，镜头拍到了你…我不能…我不能连累哥哥…”

　　​“我不能让你被毁掉。”

　　​男孩的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所以，我会去的。”顾翎一字一句地说，“下周五，我会自己去。哥哥，你就像平常一样放学，直接回家…”

　　​“只要哥哥没事…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顾翎不是在向他求救。

　　​他是在用自己的牺牲，来换取温见明的安全，以此来偿还温见明这段时间的“照顾”。

　　​温见明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如坠冰窟。如果他真的在下周五“直接回家”，那他就不再是那个被胁迫的懦弱帮凶。

　　​他将成为一个，清醒地、主动地，把顾翎推回地狱的，真正的恶魔。

　　“不。”

　　温见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松开顾翎的手，站起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竖起棘刺的困兽。

　　“我做不到。”他来回踱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我做不到…假装不知道，然后让你一个人去。”

　　“可是哥哥你的脸…”

　　“那又怎么样！”温见明猛地回头，“如果我这次再眼睁睁看你出事…那我和那个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关于“帮凶”和“恶魔”的定义，在这一刻被他自己撕得粉碎。他逃不掉了。

　　顾翎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怎么办？”顾翎的声音发颤，“报警吗？”

　　“不可能。”温见明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报警？那林冠的录像一定会被警察看见，温见明也会被当作共犯抓起来，那他就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飞速运转。

　　不能报警。那份录像…林冠敢这么嚣张，就是掐准了他们不敢出声。

　　等等。他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温见明猛地想起来，那些关于林冠的传闻中，不，已经是公认的事实中，总会提到一个名字。

　　“林正清…”他喃喃自语。

　　“哥哥？”

　　“林冠他爹，是林正清。”温见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市教育局的局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翎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林冠最怕的，不是学校，甚至不是警察，”温见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他最怕的，是他爸！如果他…他欺负你的证据被捅出去，林正清的官位就坐到头了！这才是他的命门！”

　　“证据…”顾翎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证据在他手上。”

　　“不。我们也要有。”温见明说，“我们必须拿到一份…足以把他和他爸一起毁掉的证据。”

　　“下周五，器材室…”顾翎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不能去那里。”温见明立刻打断他，“那里太偏，是他的地盘，我们太被动了。”

　　他环视着自己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窗外。对面的楼顶。

　　“天台。”温见明说，“…如果能让他去教学楼的天台就好了。”

　　“天台？”

　　“对。天台虽然没有监控，但上天台只有一部楼梯，楼梯口的摄像头是全校最清楚的，没有任何死角。”温见明的语速越来越快，“只要他上去了，我们就拍到了他和你一起进入天台的录像。”

　　他为这个计划感到一丝兴奋。这是反击。

　　然而，顾翎的表情却慢慢冷却下来。

　　“哥哥，”顾翎轻声说，“不够的。”

　　“什么？”

　　“只是拍到他和我一起上天台…这不够的。”顾翎摇了摇头，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理性分析道，“他可以说，是他叫我上去谈话。他甚至可以说，是我约他上去的。监控没有声音，录像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林正清…有的是办法把他儿子的行为解释成‘同学间的矛盾’。”

　　温见明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了，他瘫坐在椅子上。

　　顾翎说得对。这点间接证据，在权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房间陷入了死寂。

　　“所以…”顾翎抬起头，他的哭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语气异常平静，“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温见明的心一沉，他预感到了顾翎要说什么。

　　“哥哥，你的计划很好。我们就去天台。”顾翎走到温见明面前，握住他的手，“天台很空旷，有很多水箱和通风管道，是很好的…藏身之处。”

　　“你…什么意思？”温见明的声音在发颤。

　　“我来做诱饵。”顾翎的语气却毫无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提前上去，藏在水箱后面。我会带他去那里。我会让他放松警惕。”

　　“不！不行！”温见明厉声拒绝，“那和器材室那次有什么区别？我不能再…”

　　“有区别的。”顾翎打断他，那双冰冷的小手仍握着温见明的手，异常用力。

　　“那一次，你拿着手机，是他的帮凶。”

　　顾翎直视着温见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一次，你拿着手机，是我的武器。”

　　温见明浑身一震。

　　“你录下他…录下他要对我动手的那一刻。只要拍到他解开裤子，只要录下他的威胁…只要有了这个，我们就赢了。”

　　“等到…等到可以作为证据的时候，”顾翎的脸上露出惯常的，有些凄凉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诡异，“哥哥，你就站出来。”

　　“你站出来，当着他的面，用你手里的录像，威胁他。”

　　“他会怕的。他会怕你手里的东西。他会怕林正清知道。他会把原来的那份录像……亲手删掉。”

　　温见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太残忍了。

　　它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了顾翎身上，却又给了温见明一个“救世主”的身份。

　　“我…”温见明想拒绝，他想说这太危险。

　　“哥哥，”顾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我不想连累你。可我其实也不想…被他威胁一辈子。”

　　温见明看着顾翎那双映出自己苍白脸庞的眼睛。

　　是啊，没有别的路了。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心想，那个懦弱的、只知道干呕和逃跑的温见明，在这一刻死去了。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说，“这一次，我一定保护你。”

　　此刻，窗外路上，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把夏日闷热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发动机的轰鸣便如鲜血一般，从无形的伤口中喷出。

　　而正是这一刻，两个人，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定下了一个将会改变他们一生的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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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Pixiv的读者老师们好，我是毫升。感谢大家观看我的初投稿《白鸦》第三章。

　　这次的章节没写肉呢，但为了系列统一性还是标了R-18，如果您是看到R-18标点进来的，很抱歉…不过可以看看前两章，都是有性描写的。

无论如何，《白鸦》的故事从本章开始算是真正进入主线了。下周五的天台上，三人会如何对峙呢？温见明和顾翎的计划真的完美吗？这些都要等下一章揭晓了。希望我构思的情节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另外，上一章评论区中还有老师问我有没有群，坦白来说我还是很希望能够多听到大家对我文章的反馈，所以群建好啦：QQ群号1055323125，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可以多来群里提提意见，我也会在群里聊天。

总之，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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