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以这种方式翻阅我们之间的回忆，艾伦。希望这封信也能应邀被送到地狱——我们的下一个应许之地。
我们的故事已经被无数人听过，被写进教材，编成史篇，在时间的长河里烙下痕印。但作为亲历者的我，对每次回忆的起笔都顿在海边。

我还记得，在那天，咸涩的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灌满了鼻腔。
不是凝望着泛黄书页的想象，不是在地下室昏暗油灯下对地图的模拟，而是真实、凛冽、带着无边无际力量的海风，牵引着沙砾发出簌簌的轻声。
于是又一个事实得到印证，墙的这边是海。是我们从孩提时代就为之魂牵梦萦的海。是束缚着，也吸引着的，墙外世界的终极象征之一。

风掠过眼角，带走了似有若无的一滴盐水。胸腔里翻涌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掺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你知道的，因为胜利的代价太过高昂。枯骨堆积成山，而我们站立其上。
或许在那时的你看来，我们的命运已成定局。我也知道，你已经在坐标空间无限的时间磋磨了一日日、一年年，将所有未来的可能性翻阅了无数遍，找寻到名为“地鸣”的解法。
你自由吗，艾伦？我想你的脚踝始终套着我们看不见的镣铐。
你没有变。我们都没有变。你没有背弃你的诺言，最后你真的做到了——将世界上所有的巨人驱逐出去，一个不留。

脚步声在碎石上摩擦，随后踩入浪花，掀起的水声和入浪花，我立刻辨认出来，没有回头。
“看到了吗，阿尔敏？”你的声音低低沉沉，没什么起伏，就这样平平地被风带过来。“这就是海。牵引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海。”
我终于回过头，看着你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你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眼底的漩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眼睛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的好奇与热情，心思再也不会被大家轻易地看透。在“长梦”之前，我们都没读懂你的挣扎与决意。
“嗯，看到了。”我轻声回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支离，“比书里画的还要辽阔，还要…”
你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我们都没有说出那个词。你转过头，视线定在我手中的海螺，倒映着海天相接——我很高兴那时你的目光里还留存喜悦，还没有变成那片死沉的绿色深潭。“阿尔敏，看到这片海，你想到的是什么？海里的东西，还是……”海对岸等着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岛外人？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知道你在问什么。这不是关于海的讨论，这是道路的分歧。我曾经梦想的海，是知识、是自由、是世界的真相。而此刻你眼中的海，是屏障、是战场，是必须跨越的、流淌着敌人鲜血的血海。
很抱歉，直到最后我们才能理解你。但那时已经过了太久了。

“我想到了……代价。”我并没有回避你的目光，“想到了为了看到它，我们失去了什么。埃尔文团长、汉尼斯叔叔、马可……还有太多人。”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咸味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艾伦，我知道，对于每个人而言，这都不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
你没有回应，眼中那熟悉的、被看穿内心挣扎的烦躁感再次浮现。我知道的，你将这看作倒数计时，巨人能力者生命的倒计时，无尽战争的倒计时。
只有你看见，我们不唯一却最好的选择，是像摧毁玛丽亚之墙的巨人那样，去摧毁对面的人，让他们殒命于战争与鲜血中。艾伦，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在被踩碎的80%的生命面前，这是用暴力去对抗暴力，用仇恨去浇灌仇恨，和我们想要打破的枷锁没有太大区别。但这不只是你的选择，这是世界的选择。只要世界上还有巨人——或者说，还存在人——战争就不会停止。
是他们先要毁灭我们。是他们把我们囚禁在这座岛上。是他们夺走了你的母亲，夺走了卡露拉阿姨。你想问我，为什么我还试着去沟通、去理解、去谈和，虽然在他们眼里，我们连人都不是，我们是背负着杀戮罪孽的恶魔，对吗？
因为他们也是同样的恶魔啊。只有恶魔才能理解恶魔，最后你让帕拉迪岛、让调查兵团来阻止地鸣，牺牲始祖巨人持有者的你，这不也同样是一种谈和手段吗？
你最后告诉我们，自由不是幻梦。你将自由赋予我们，赋予生者，独独将自己囚禁在地狱。

我看着眼前的你，曾经为了保护我和三笠，可以毫不犹豫冲向任何敌人的少年。你的眼神里燃烧着地狱之火，那火焰几乎吞噬了我记忆中那个向往自由、眼神明亮的男孩。
虽然有些晚，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艾伦。我相信人类的可能性，不仅仅存在于墙内。我相信墙外也有像汉尼斯叔叔那样的人，有像我们一样渴望和平生活的人。暴力只会孕育新的暴力，仇恨的锁链环环相扣，永远缠绕下去。
埃尔文团长赌上性命换来的，不是让我们成为踏平墙外人类的巨人。但团长赌上性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是为了让我们有选择的权力，而不是等着被灭绝。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们读过的那些书里从未教过，在一方想将另一方灭绝的时候，该怎样沟通。在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沟通和理解已经是无用功，就像你被锁在王都的审判庭一样无力。

所以我们都没有错，你只是将自己放在了世界仇恨的对立面。

海风在调查兵团的披风间呼啸，卷起细小的沙尘。沉默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远处礁石的沉闷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那样不祥的倒计时。
我明白，那个和我一起在地下室憧憬着海洋的少年，正在离我远去。你的目光穿透了蔚蓝的海面，看到了更远、更黑暗、更血腥的未来图景，并且……你正决意走向那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似乎想恳求你，不要迷失自己，不要变成你憎恨的一切，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因为我仍然开心，为不见尽头的海，为沙之雪原，为冰之大地，还有之后见到的马莱的繁华都市。

我站在原地，咸涩的海风灌满了肺叶，也刺痛了眼睛。我望着你走回岸边的身影，又缓缓转头，望向那片浩瀚无边的、象征着梦想与残酷现实双重意义的海洋，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带着咸味的风中。
珍藏在怀中那本早已翻烂的《世界地理图册》的封面，似乎还残留着小时候翻阅时留下的温度。而此刻，书页间描绘的关于海洋的瑰丽想象，与现实冰冷刺骨的隔阂，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比。

退潮了。海浪裹挟着白色的泡沫，恋恋不舍地离开岸边的礁石，留下潮湿的痕迹。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决堤，就再也无法挽回地退去。
我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湿痕，目光重新聚焦在那片辽阔的蓝色上。喜悦没有消失，困惑依然存在，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心底沉淀下来。

即使道路分歧，即使未来晦暗不明，即使你走向了所有人无法认同的深渊，我依然记得那个在地下室里，眼睛闪闪发亮说要一起去看海的少年。
我们会在一起的。以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
我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抓住那份正在流逝的温暖。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亘古不变的咸腥气息，见证着墙壁之外，两个灵魂在梦想与现实、理解与决绝的激流中，撕裂却又无法彻底分离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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