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盛世与深渊余响

岁次丙申，海灯节。

荧获释的公文是在腊月廿三下达的。

这一年里，至冬国的渗透势力被北镇抚司连根拔起，随着几名执行官的战略收缩，原本定性为“叛国”的丙申号案，被内阁顺势改定为“受异邦蛊惑”。加之甘雨、刻晴联名具保，首辅凝光最终批示：“异客荧，虽行差踏错，然过往有功，且悔过意诚，准其放归，以彰盛世宽仁。”

北镇抚司，黑漆大门。

荧换上了那套久违的、属于“旅行者”的金边白裙。衣服被洗得极干净，带着皂角和淡淡的檀香味。女官将一本封皮略显陈旧的**《冒险家手册》**递还到她手里，语调平和：

“拿好。大人们交底，往后你还是那个自由的异乡客。只是……在这璃月港的影子里，这手册记得再多，也莫要忘了规矩。”

荧接过手册，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只是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低头退出了这道吞噬了她一年光阴的门槛。

此时的璃月港，正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繁华之中。

就在荧路过绯云坡时，一队身着皂色公服、外罩青衣比甲的镇抚司校尉正悄然穿过人群。他们在一个酒楼前驻足，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哗。

为首的百户对着楼上下来的几位红袍官员微微抱拳，那动作客气极了，语气却冷得掉渣：“几位大人，关于海灯节的例行审计，还得请诸位去北所喝茶叙话。轿子已经在后街备好了，请吧。”

没有绳捆索绑，没有叫嚣。几位部堂官员脸色煞白，甚至连辩解都省了，只是在那整齐的青衣包围下，脚步虚浮、神色僵硬地走向了那几顶黑漆小轿。

这就是现在的璃月：盛世在火树银花里，威慑在半体面的客气间。

万民堂的一角，甘雨与刻晴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今日都穿了便服。当她们看到荧走入店门时，甘雨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颤抖：“荧……这里，快过来坐。”

荧在她们面前三步处停住。

她表现得极其得体、极其清醒，没有任何失神的臆语。她先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下官之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荧轻抚裙摆，双膝触地，稳稳地跪在了桌案前。

“荧！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坐着说！”刻晴急得要伸手去扶。

“谢两位大人开恩。”荧的声音清冷平稳，透着一种磨平了棱角的圆润，“罪人身负重名，能得两位大人共进晚膳，已是天大的体面。尊卑有别，罪人……跪着便好。”

那顿饭，甘雨和刻晴几乎无法下咽。

荧却吃得极认真。她维持着挺拔的跪姿，每一筷子、每一口汤都符合北镇抚司女官教导的礼仪。面对刻晴试图挑起的往日冒险话题，荧只是温顺地应和，言辞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跳脱，只剩下对“朝廷恩典”的感激。

她甚至在偶尔抬眼时，会下意识地观察这间酒馆的承尘——她在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听风螺”或者“瓮中听”。

窗外，第一朵巨大的霄灯升上天空。

与此同时，璃月港的各个角落，北镇抚司的收网行动正如火如荼。那些在海灯节期间妄议朝政、私通异国、或是对“老东家”退位颇多微词的民风细录，此刻都汇聚成了案头上的终极名单。

夜兰坐在听风阁的高处，手里摩挲着一枚青玉骰子。她俯瞰着万民堂里那个跪着吃饭的金色背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传令下去。”夜兰淡淡地对身后的女官吩咐，“‘流金’已成模范。往后不必特意跟监，只需让她在那份‘自由’里，继续这样跪下去。”

烟花在空中炸裂，掩盖了某些宅邸里沉重的叹息。

荧微微低头，借着灯火看清了《冒险家手册》的第一页。那里曾写着“向着星辰与深渊”，而现在，她在那行字下面，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横线。

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在这“园子”里，做一个最安静、最守规矩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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