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室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只剩几盏监控灯还亮着，像夜里守灵的烛火。艾米的身体已被移到旁边的临时解剖台上，四肢松开，白色棉袜还裹在细瘦的小腿上，袜尖皱成一团，沾着干涸的汗渍。她的脸安详得像睡着了，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在最后那一刻，真的找到了某种解脱。

哈里斯医生和两名助手动作迅速而熟练。手术刀划开下腹，切口精准得像在描一条直线。血液很少——窒息过程让循环几乎停滞。医生直接分离出完整的生殖系统：子宫、输卵管、部分阴道壁，像摘下一朵盛开的花，连根带土小心捧出。

提取样本的步骤在专用离心机里完成。优化后的精液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惊人的活力：浓度高、形态完整、运动轨迹如箭矢般笔直。哈里斯医生在平板上记录最后的数据，抬头对莉莎和马克说：

“样本品质达到A+级，远超预期。人工授精的成功率将接近百分之百。”

马克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有些哑。莉莎只是点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妹妹的脸。

剩余的部分被装进两个保温运输箱。箱子是医院特制的，内壁铺着柔软的隔热棉，外面贴着“家庭捐赠标本”的标签。护士把艾米的头、躯干、四肢仔细摆放整齐，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瓷器。白色棉袜被留了下来，护士问要不要一起带走，莉莎想了想，轻轻说：“留着吧，她最后穿着的。”

他们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完全亮了。V港的阳光刺眼，雾气散尽，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马克开车，莉莎坐在副驾，手里抱着其中一个箱子。箱子不重，却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家庭的未来。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公寓里还残留着昨晚煮咖啡的香气，客厅沙发上扔着艾米昨晚看了一半的漫画书。莉莎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

马克去厨房拿来最大的不锈钢盆和几把刀。他们没有请外人，也没有请厨师——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莉莎先处理头部。她用温水浸湿一块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和汗渍，像平时帮她卸妆那样。然后她把头放进盆里，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洗澡。马克在一旁切开躯干，分离出肌肉最饱满的部分：大腿内侧、小腿、腰侧的嫩肉。每一刀都小心避开骨头，只取最细腻的部位。

他们没有说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过程缓慢，像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

下午三点，厨房里飘出第一缕香气。莉莎把切好的肉块用姜片、料酒和少许盐腌制，然后下锅慢炖。马克负责熬高汤，用艾米的骨头和少量蔬菜熬制，汤色渐渐变得乳白。锅盖掀开时，蒸汽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像少女身体特有的气息。

晚上七点，他们把菜端上桌。

一盘清蒸腿肉，肉质细嫩得入口即化，配着简单的葱姜酱汁。一碗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喝下去时暖到骨头里。还有一小碟炒肉丝，用腰侧最薄的那层肉，配青椒，脆嫩鲜香。

莉莎先夹了一块，放进马克碗里。

“尝尝。”她说。

马克尝了一口，眼睛忽然红了。他没哭，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她……真的很甜。”他低声说。

莉莎笑了笑，把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是啊。她一直都是最甜的那个。”

他们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餐桌上只有安静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V港轮船汽笛。

饭后，莉莎把剩下的部分仔细分装，冷冻保存。她留了一小块腿肉，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最上层——那是她打算以后每次怀念时，拿出来煎一小块，配一杯热茶。

三天后，手机响起。

是哈里斯医生的号码。

莉莎接起，听筒里传来医生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

“林女士，刚才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胚胎着床成功。恭喜您。”

莉莎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转头看向马克：

“成了。”

马克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他们一起看向窗外。

V港的夜色温柔，海面反射着城市的灯火，像无数星星沉在水底。

莉莎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艾米，”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咸味。

好像有谁在很轻很轻地回答：

嗯……姐，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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