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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于斗争却信仰坚定的伟人,有志同道合者、或年轻美貌的夫人陪伴,更能激发国民的好感。像我父亲和他前妻作为思想上的盟友,像他和我母亲作为外人眼中的一对爱侣。我父亲无意促成这些事,如今我却主动模仿他、摆出那副样子给人看。
“但我是真正爱过某个人的。听着很俗,也确实如此,甚至令人恶心。若是写出来,和旧时代的‘白人救世主’意淫并无任何区别。只有一名军官——字面意义上从天而降,一个杀人犯和软弱的知识分子……那位生于地面的深肤色女性,已经没机会讲她自己的故事了。”
“77年我准备去地球,还是少校的马·克贝劝我别染什么恶习,烧钱又伤身,还摧垮人的意志。那时我们不熟,他当然是随口一说,好有个前辈样。我也听得进去,虽然学了抽烟……其余就是跟着看,没做过。
“79年也是在地球,我对卡尔玛·扎比见死不救,被停职。期间他大姐基西莉亚·扎比派人找到我,让我去她那边,我没法拒绝,也没打算拒绝。她手下有些看我不顺眼,也有的想拉近关系,说要请我去个高级馆子玩。这地方风景不错,名义上也的确是个度假村,远离拥挤的城镇和贫民窟,整个山头据说都是老板买的。
“白天我们打猎,有子弹擦着我过去,恐怕不是什么意外。晚饭后他们笑着拍我的肩,指了指房门。我走进去,她温顺地坐在角落,没开灯,也不说话。那是一种无声的、被水淹死的感觉。然后她看向我,那双绿眼睛像夜里的老虎。早些时候大概六点,太阳落下,园丁抱着被扯断的胳膊冲楼里,话也说不完整,重复尖叫着着‘老虎,老虎!‘
“后来我听见枪声和咆哮声,就到外面看。老虎倒挂着绑在竹竿上,从开不进车的密林抬出来,嘴角流着血,已经没力气挣扎。经理开始吆喝,说虎骨有人预订了,还有无贵客愿意买皮和肉?我忍不住走到跟前,伸手摸它的毛。它动了动,睁眼看我,就是那样一双眼。
“我说,你到床上睡吧。我去沙发。然后我洗了澡,换上背心裤衩。她还坐在原地没动,看我这种打扮,突然笑了一声,可能因为我同这里的客人比,太不讲究。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说在军校和工地穿习惯了,这样方便。‘我没笑你,她说,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像小孩子。’我这才有些脸红,抓着毯子把她推走,占领了沙发。她去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我没事就早睡,这也是习惯。隔墙和天花板、从四周传来尖叫、咒骂、哭泣、呻吟,躺了许久完全没睡意,我总觉得她也醒着,总想跟她说话,又不敢。
“你想不想离开这,我轻声问,去很远的地方?
“她笑了。转过身对着我,很大声地,在黑暗中笑得坐起来。‘也有人这样说过,他们最多带我去城里吃顿饭,买几件衣服,或找个酒店住一两周,再送回来。’‘也有女孩就这么走了,再没回来过。有人说是过上好日子,也有说是转卖别的地方,还不如留下,但她们自己说了不算。’
“我知道这话没分量……可你要是想走,又睡不着,不如现在去收拾行李。钱不用担心。
“‘既然如此,好心的先生,’她笑个不停,露出牙齿,‘我对您能有什么用?’
“明天我给你一把枪,教你射击、换弹。如果有人要杀我,还请你对他们扣下扳机,上面问罪也是找我。要是觉得我会背叛,你也可以杀死我。
“我是这样对她说的。说完我也愣住,理由竟是如此充分,德连那批老战友基本都不在了,剩下都是后勤,没几个能打的。我也刚好缺位副官——信得过的自己人。紧接着又感到不安,我这要是被人算计、轻易上了套,基西莉亚怕不得后悔招了我这蠢货……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就是愿意信她,一个刚见面三小时、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我是拉拉·辛,’她说,‘您呢?’
“夏亚,停职前是少校,之后不清楚会作何安排,多带个人去倒不成问题,就是可能得跟我住。在外别喊名字、容易出事,回家怎么叫都行。本想明天起来办完手续、拿到你身份证件再提这事的……
“‘您要这么说,我就更不睡了,怕是做梦。’她掐着自己的胳膊,眉毛皱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我钻出毯子跪到床边,也伸出胳膊,说,你要不信就咬我吧。于是她毫不留情地,给我咬出牙印来。‘很痛吗?’她边问边舔我,有一丝血腥味。
“我想被你吃掉。你可以吃掉我。我不记得是否有说出口,只记得她又笑着咬了我,这次很轻。‘那就说定了,少校。现在我们去收拾吧。’
“我陪拉拉去那些女孩的宿舍,给看守塞了钱。本想这就找经理,办公室没人,应该是回家去了。普通人大多是有家的。拉拉并没有太多行李,我们收拾完就回那间客房里等。不知何时我就闭了眼,醒来枕在她腿上,而她果真一夜没睡,就这样靠着沙发看我。‘早安,少校。’她笑着弯腰,吻了我的额头。
“七点我们坐在经理办公室前,等他来,我签完支票,也联系银行确认,又问经理买了手枪和9毫米子弹,他本来是不打算卖的——‘店里不做这种违法勾当’——接着便开始涨价,说这是古董了。我对拉拉说,你先用这把,等回去再换更好的。吃过早饭,我按约定教她怎么用,去林子里瞄准树叶开枪,她学得很快。拿行李出发时,另一群人正在给剥了皮的老虎的尸体装车。经理和门童瞪着拉拉,脸色发白。
“‘他以为你杀了我,‘拉拉看那座公馆远去,欢快地说,‘所以像见鬼似的。
“‘有些人买女孩就为做那种事……’她摸着腰间的枪,‘比起随便找的流浪者或非法移民,定期体检的漂亮姑娘更有意思,尤其是上过床的。先占有她的身体,然后要她的命。’
“很抱歉……我只能带你走。我想。连这都是巧合加一时兴起……而我救不了任何人。
“‘不要自责,少校。’她靠过来,握住我的手,把两枚黄铜弹壳放在手心,‘你已经改变我了。
“‘但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想改变世界,我是说如果。我会陪着你的。’
“我捏着弹壳,想,打出去就没用了,资源没那么紧张,倒也不必连这也回收……
“‘我要留着,’她说,‘做成项链、戒指、耳坠之类,这是我和少校相遇的纪念。’
“拉拉想要的话,我们能买更好的。在这买不放心,那就等去Side 6,原本就打算在那买房,可我自己住会很寂寞——拉拉有家人吗?
“她从手提包掏出一本硬皮书,可能是印地语或泰米尔语,我看不懂。里面有张发皱的照片,微笑的父母和很多孩子。我也曾有这样一张照片,为了逃命丢在母亲那里没带走。如今这玩意上网一搜就能看到,吉翁·戴肯全家拍过的每一张照片,所有上过新闻的、挂在家里的,用电子相框的、冲洗出来放进纸质影集的……
“‘都不在了,’她说,‘但我想把这张照片修好。少校能帮我吗?’
“等回船上就能做,顺便把你的新证件弄出来。我看她又恢复了笑容,捧起我的手亲了一口。我也笑起来,要没戴墨镜恐怕会很傻。
“再想起那地方,我不懂建筑,只觉得既美又丑,所以问马·克贝。他用卫星地图放大了,说夏亚老弟你找我来看着这?土财主盖的融合玩意,Side 1就不少。本地和西方都只借了个表层,优点和特色照抄拼一块、脱离了功能又不作处理,自然就丑了。但你觉得美是因为你在那遇见她,觉得丑是因为那地方让她痛苦。77年我怀疑他不懂装懂、好跟别的混子草包区分开来,现在我想他看得是挺通透。”
“两周后我们第一次做爱……那时她在弗拉纳冈机构接受测试,我送她去,也参与MA的研发,再接她回家,吃饭,看电视、读书,或者玩些别的什么。总粘在一起,像我们刚认识那样,但是分房睡。
“对拉拉而言并非讨好,或者报恩……只是亲近和照顾。像跟同伴打闹,或母猫舔舐小猫。有天我收拾完厨房直接回了卧室,没陪她,也没加班工作,她不放心就过来看。我不常自慰,但那天格外绝望,得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又不能思考。总是这样,没别的办法。
“于是她握住我的手,拉到胸前,伸进睡裙里……往后她也这样做很多次,把我轻轻推倒,跨坐上来。比起亢奋,这更让我感觉安心。我也抱住她,想就这样跟她长在一起,不再分开。她可以吃掉我,用她的子宫将我消化,变回她血肉的一部分。三次之后,她摸着我的脸,疲惫而平静地说,上校,还要吗?
“我才发觉她不喜欢做爱……她从没像我一样快乐过。这不是理所当然?随便动脑子都想得出。
“我嫌自己恶心,像嫖客对她做那种事。直到前一秒,竟然还觉得我比嫖客清白。甚至想摸出手枪塞进嘴里,砰——
“扎比家还没结束,我当然不会自行了断。但强烈的死本能几乎让我窒息……
“上校,她说,没关系的。
“我爱你,所以我允许你。
“她抱住我。我就那样对着她哭起来。”
“性不是保持感情的唯一办法,稳固的关系内也该有很多性之外的东西。‘食色性也’,马·克贝教我的——满足欲望的最直白形式就这两种,不能做爱,那就做饭。当然马·克贝其人选了某种更高级有格调的。他收藏古董,还会挑最好的‘献给基西莉亚阁下’,有空找个理由亲自送,没空就让副官乌拉甘跑腿。别的没少折腾我,这事倒从不麻烦我,生怕我抢他的功。既然是‘最好’,又只有一件,该送还是留?每次都犯难。
“对基西莉亚·扎比这种实用主义特务头子,是否真能欣赏马·克贝那些瓶子罐子,我对此很是怀疑。但基西莉亚的确是欣赏这个人的,他在时后勤搞得相当不错,所以少将阁下对某些贪污行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她对我的放任也是同样,只是没料到我会对她扣动扳机。她该在68年就杀掉我的,像她或她父亲用汽车炸弹干掉她二哥那样。做饭并不比做汽车炸弹更容易。虽然在流亡期间我会给阿尔黛西亚和家里的猫做饭,‘为了糊口’跟‘讨爱人欢心’也完全不同。休息时间我基本都在琢磨这些,还好有的是参考资料,对各殖民卫星能买到的食材和工具都有说明,受战况影响的价格浮动也有显示、不至于买得太亏。
“我自认为还算聪明、上手快,卖相比军官食堂更好。拉拉也喜欢陪我做饭,虽然被她看着我多少有点紧张,怕在她面前出丑,但她向来不介意。或许并没多好吃,是她宽容我的一切所以连同这也全部接受了。我喜欢看她认真吃饭然后对我笑,吃完还问有没有甜点。现在想来那才是我最幸福、最有希望的时候。
“两枚弹壳打了一对戒指和一根项链。我戒指戴在手套里,没人会注意到。拉拉不穿制服也不戴手套,有时就偷偷摘了挂脖子上。没登记也没婚礼,但那段日子我好像结了婚,在别人眼里或许也如此。我总戴墨镜或面罩,手下却都看我比原来快活,讲话更有人味、笑得更多。
“但我还是很卑鄙地和拉拉做爱。只要我躲起来,她找到我,靠在旁边、挠我的手心或大腿根,而我不阻止,她就会继续,引导我把那玩意放进她身体。我还闻她的内裤吃她的经血,她总是摸着我的头发,让我别太急,时间还有很多。我的绝望和软弱要挟着她,仿佛不这样做我就会死。所以她这样做了。我同样卑鄙地没戴过套,每次都射在里面,因为她从没问我……我知道她被做过什么手术,因为她从不吃药、肚脐下方还有道伤口。对过去的事,我也没问过她,就像我不主动对她讲我那些事。要是痛苦的,就别去想。但作为上级,我找医生看了她的体检报告,是输卵管结扎。
“坐在门廊上看野鸟的时候,我问拉拉,你会想要孩子么?我其实没那么想,但如果她想,我能活得再久一些。
“‘我不想他们来到这样一个世界。’她说。
“我也是。然后觉得我该闭嘴,不该开这个头。因为她的世界远比我的更难活。像个泥潭,或生锈的小笼子。
“‘但我想和上校一起活下去。’我也想。她靠着我,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抱住她,又希望我们现在就死,不会变老,不去经历更多的失望与分别。像我在Side 7害死的平民,被瞬间的爆炸和塌方夺走生命,永远停在这一天。
“87年我又做了同样的事,闯入Side 1的绿色诺亚。虽然避开住宅和公共设施,只对军事基地开火,碰巧让年轻的卡缪·比丹抢了一台机体,越闹越大。他像拉拉那样敏感、压抑,又比她更愤怒。所以我对卡缪做了同样的事——教他作战、生存、服从命令、成为一个士兵。说是顺他的心意,其实是为了我。他有那种才能,也渴望战斗,我不过是推了他一把……果真如此么?让我妹妹放下枪、远离战场,却让像妻子的人、像儿子的人赌上性命朝敌人扣下扳机。我是否真的爱着他们?或是借他们填补我自己的虚无?
“也是那一年,我跟阿姆罗喝酒。他说79年在Side 6我家门口初次遇见拉拉,看她跳舞似地跑进湿地,觉得她跟死去的天鹅灵魂融为一体了。我听着,没把老虎的事告诉他。就算拉拉在脑子里给他看过,那也是属于我们俩的。我在Side 5的农场没养过鹅,所以不知道鹅与天鹅也都很凶猛,也有像牙齿的东西叫齿状喙,这是阿姆罗说的。他搬到Side 7,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芙劳·波给他讲这些,她父母研究农业和生态之类,也养动物。而我毁了Side 7,我想,所以阿姆罗无家可归,逃进联邦战舰从平民成了军人、我的敌人。
“有时我忍不住想,要是Side 7完好无损,我没和他为敌,拉拉就不会偶遇然后爱上他,也就不会死了。这就像‘要是我父亲没轻信德金·扎比,或者离权力中心远些、及时隐退,他就不会死,妈妈就不会被软禁,我不会被愤怒吞噬,我妹妹也不会感到孤独。’‘要是我不送拉拉去开MA,她就不会死。’‘不去Side 1抢夺Zeta,卡缪不会跟来,他父母也不会死。’‘不让卡缪去战斗,他也不会疯。’尽管我忍不住幻想、自责、恨我自己、恨阿姆罗……甚至恨我父亲。没有那么多‘如果’。况且那样我也许没法遇见拉拉,更不能带她走。或许我永远没法真正理解她,像阿姆罗那样与她融为一体。但看她的时候我们也都在看自己。我看到愤怒的伤口,而阿姆罗看到一种虚幻而温柔的自由。天鹅能短暂克服引力,却飞不出地球,也飞不出殖民卫星。过去的人在大气圈内开战斗机,现在满太阳系开MS,速度足够快,便能产生无限接近‘自由’的错觉。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给拉拉一把枪。阿姆罗给她一场嗑药似的美梦,一次爆炸,一个不朽的灵魂游荡在宇宙里。枪是真的,嗑药是比喻,我连止痛药都没用过。但阿姆罗也给我体验了一回。我的前额他的左肩被对方刺穿,我们流着血赤裸着拥抱着被丢进荧光色的海里搅碎,他的生命和我的掺在一起。阿尔黛西亚的哭嚎也被淹没。拉拉笑着喝下我们。
“我做不到那种事,所以我没法挤进他和拉拉之间……但要是有机会,我能操得他脑子发光,尖叫着求拉拉救他,又或者爽到连拉拉都忘记。我曾有这种自信,直到88年春天——虽然殖民卫星没有真正的春天——我发现我阳痿了。我以为绝望只会让人抛开理智去寻求性满足、作为最后一根安全绳,没想到更绝望时你就会阳痿。连最后的求生欲都不复存在。我知道世界没那么容易改变,但这几十个最亲近的同伴、几十万士兵、几十亿平民的死就像全没发生过。幽深而沉默的真空里就这样攒下越来越多的干尸,没人收走,也不腐烂,回不到物质循环中去,更没人记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能改变。
“79年在拉拉死得连尸体都不剩。我偷偷去找过,连MA都炸成碎片,什么也没有。后来听人说是‘在巨大的爆炸中量子化了’,也正是因此,拉拉才成了一个宇宙幽灵,但那时我不相信自己是新人类,不信自己有那种能力和感受,也就见不到她。她已经死了,我想找到她的尸体。也许不办葬礼,这样她就只属于我。要是能找到一部分身体,哪怕一块内脏,我会整晚操她,然后吃了她。生吃一部分。再认真处理剩下的。如果死的是我,希望她对我做同样的事。用我。吃了我。用我的断手或什么肉块塞满阴道,大笑着抽插到身体痉挛,夹着我昏睡过去。在腐烂之前拿出,切片下锅,怕做不好也可以加料进烤箱,没烤糊就不会太难吃。我不想被人杀掉,连我妹妹都不行,她开枪我会难过。但是拉拉可以。她最爱的阿姆罗也可以。要是有人能阻止我,那只有阿姆罗。”
“我们在一起那么短,不到三个月……我希望那是三年,三十年,一辈子。可惜我们都活不了那么长,而她早就先我而去。拉拉走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她,普通地希望回到家——或是舰上的宿舍,就能看到她在等我。也会边痛恨自己、边怀念那些她并不享受的龌龊事,就像我还记得母亲乳头的触感……阿尔黛西亚出生后,经常半夜哭着要奶吃,我找借口陪在旁边、嫉妒地偷看……母亲去书房劝父亲休息,把他抱进怀里,而父亲也像妹妹那样吸她的乳房……
“后来我和其他女人上床、交往,她们以为我是过早没了父母才变成这样。其中一位毫不避讳地讲什么‘悲伤的七个阶段’、什么‘欲望的本质是缺失’——我想借女人弥补不幸的童年和缺席的母爱,战斗欲和反抗权威则来源于对生父的失望、以及对扎比家这个‘代理父亲’或‘父权象征’的不满。那空洞也无法填满,而我也从未长大,不过是个愤怒而绝望的巨婴。我要的东西她们给不了,我也不是她们眼里那个人,所以别再欺骗女人的身体和感情了。
“老一套精神分析……随便看本书谁都能编,像算命一样说些看似那么回事,其实相当泛用、对谁都能讲的空话。就算多少有点道理,但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失去父母、也不恨谁,依旧会是这副德性。但有件事的确被说中,尽管我不太想承认……
“‘没有不求回报的爱。‘如果谁能给,那我必然已经支付过代价了。’
“性不是报恩本身,但照顾与爱都是报恩的一部分。她只是做了所有能做的,而我才是自欺欺人。我需要被爱,不求回报、没有期待、又毫无保留的,所以她爱我。我想了解新人类,所以她去了弗拉纳冈机关,作为研究材料。我需要掩护,所以她驾驶MA,明知对面是阿姆罗,却继续战斗。我倒希望她能像父亲那样,从我这逃走、随阿姆罗去,那样我或许能更痛快地感受愤怒。但要我亲自说出口,那种事做不到罢。在父亲死后,他前妻面对我母亲也未曾有过心软,我对阿姆罗、或他对我,也是同样。我本该为了母亲恨那个女人。就像我本该恨阿姆罗。87年他从联邦软禁中逃走,又能驾驶和战斗。我打开舱门、和他对视,竟然久违地感到轻松。我想拉拉也会高兴的。
“我也辜负了很多人,也有人恨我。是她们擅自对我抱有期待,然后失望,还有人觉得恶心——尽管剥去社会化的外皮、我的确是这么一种东西。而我也同样需要她们的帮助,工作上、肉体上……所以我披着伪装,回应了她们。据我所知,阿姆罗没做过这种事。或许因为他不想、不屑于做,又或者根本做不到,甚至想不到去这样做。他空降到我的故事里毁了一切。那是个纯真的人,表里如一,纯粹到恶心。拉拉死去那晚我还是给她烤了蛋糕,用她的内衣自慰,用蛋糕自慰然后吃掉,哭着吐了很多次。
“可我总觉得,拉拉应该是有一些爱我的。并非全都出于感激……她肯亲近我,至少觉得我也是可爱的。
“而对阿姆罗,在79年最后——虽然只过了一天——我想我已经不恨他了。”
“作为第三代移民,终生在宇宙求索和奋斗,我父亲那一辈很多人还没去过地球。那美丽的、污秽的摇篮……它孕育出的古老文明,许多人曾视其为精神胜地,传统和糟粕都延续至今。总的来说,地球人确实更富了——能干的底层人和小中产都被赶上天、去建殖民卫星。偏远地方或大型贫民窟榨不出油水,路费都付不起、没必要动,维持原样就行。很多该用脑子用心的考察与决策都拿AI替代,体力劳动与服务业却又没法全靠小机器人和MS。普通人干最枯燥乏味消磨人的活,吃大企业产的速食垃圾,看配套的廉价娱乐,生病就去它们的诊所、药房。连这种生活都算好的、安稳的。82年我回地球办事,顺便雇人去查。拉拉的父亲惹怒了高种姓,自己和长子被抓去挖矿,妻子女儿们被转卖红灯区。所谓过错,也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人面前,碍了他们的眼。
“有人要问,用机械挖掘,不比人力更高效么?地球怎还会用如此落后的方式?对宇宙居民而言,这岂不是难以想象?说这话的一没去过工地,二不了解地球。宇宙居民在空无中创造家园,在行星和小天体的勘探活动也充满未知,一切必须是精密、高效、团结而慎重的,从载具到人员都要珍惜。在地面上,人是纯粹的消耗品,没有维护成本、只要最低限度水和食物,用坏了再换,反正有的是。当然这只是企业或学术机构用人标准,对政府而言并无不同。联邦,吉翁,各Side自治,一旦开战,人和子弹也无区别。拉拉死了。卡缪疯了。熟悉的、陌生的,数十亿人被战争带走生命和灵魂。有些人被我所杀。我还活着却也是其中之一。阿尔黛西亚早就不再见我,她也知道我不会停。她是聪明人,该跑总会跑。倘若留下、同地球人共存亡,那也是她的自由。
“87年达喀尔演讲后,所有人都知道夏亚·阿兹纳布尔就是吉翁·兹姆·戴肯长子卡斯巴尔,知道他母亲阿斯特莱雅、妹妹阿尔黛西亚。 68年我父亲刚去世,他前妻罗洁露西娅在搞什么‘戴肯纪念馆’,说要将戴肯思想和事迹永远传递下去,这项目从德金上台就迅速搁置了,到现在连牌都没挂上。难以想象,等我死后,要是出现‘夏亚纪念馆’之类的。这感觉真是奇怪……‘吉翁’,不再是‘我的父亲’,而指代‘政府’与‘国民’。‘戴肯’不是我的父亲和他前妻,而是那代人的理论和信念,吉翁·戴肯之名与其思想,属于全人类。而我诞生于某学者分居和流亡期间的婚外情,是吉翁的军官、嫖客、窃贼、骗子、屠夫。我的母亲是歌女,恋人是妓女,她最爱的人和我妹妹最好的朋友、是同一个联邦少年兵。
“我也会在网上浪费时间,看别人如何看这世界。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但对家人就另说。 90年我看到讲一年战争、夏亚和拉拉的视频,有评论说,‘还是他妹妹更香,咖喱味吃不来’。下一条就三个字,‘黄油鸡’。这世界早就烂得无可救药,很多人和事让我愤怒,但这次恶心来得更早,还伴随某种荒诞的笑意,像在军校打牌连输五局被人脱了鞋按着挠脚,不想笑却被迫笑了,笑得如此痛苦、抽搐、面部狰狞。就在这时候,我想,那就陪他们荒诞到底。我要为了女人肃清地球。拉拉说过,我要是想改变世界,她会陪着我。她遵守了约定,还为我带来启示,也治好了我的阳痿。到现在我也不敢说那是个梦,还是我真正见到了她、像阿姆罗那样随时能和她的幽灵相聚。”
“上周是阿姆罗生日。这周卡缪。下周是我和拉拉。我给卡缪和他女朋友花·园丽打了些钱,也偷偷去看过、付了住院费,但不敢见面。想到拉拉和阿姆罗,我又开始烤蛋糕,操蛋糕,然后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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