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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青石板蒙着一层来自港湾的淤泥,混着腐烂鱼货的腥水,踩上去便发出黏腻的轻响。海风从南边的海面吹过来,带着被码头污水、烂掉的渔网与废弃货箱腌透的腐臭,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旅行者的脸颊上。
这里是延东县,璃月南部的港口集镇,与繁华的砚港隔着三百里水路,却像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街道两侧的木板房歪扭地挤在一起,墙皮被海风蚀得斑驳脱落,褪色的酒旗与鱼贩的幌子在风里无力地晃荡。挑着渔获的脚夫赤着脚从身边擦过,黝黑的肩上压着沉重的担子,泥水溅在旅行者的靴边,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顾着埋头往前赶。
旅行者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行秋。他一身蓝衫沾了海风的潮气,腰间佩戴的魔戒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湛蓝的眼瞳正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却没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
“这里真的会有霍拉吗?”旅行者开口,声音被风卷着,散在喧闹的街道里。他的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挑夫,扫过蹲在墙根补渔网的老妇,坐在茶摊前喝茶的农工,连在进行游街活动的学生都很少。这些人与砚港街头的行人并无二致,脸上只有讨生活的疲惫与麻木,看不到半分魔物该有的阴邪气息。
“我也说不准。”行秋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按在腰间的魔戒剑剑柄上,“只是按谛听传回的情报,来这里碰碰运气罢了。
派蒙从旅行者的披风后绕了出来,浮在半空中,腮帮子气鼓鼓的,“碰运气?你连这只霍拉是什么来头都没跟我们说清楚,叫我们怎么找啊?”
旅行者的目光顿了顿。派蒙的话点醒了他——从离开番犬所到踏入延东县的地界,行秋从未详细说过,这次他们要讨伐的,究竟是一只怎样的霍拉。
行秋闻言,抬手解开了腰间腰包的铜搭扣。他的手沾着海风的潮气,动作沉稳,从里面拿出一叠叠得齐整的麻纸文件,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这只霍拉附身的宿主,是一名人贩,在璃月全境流窜作案。每次察觉到自己被魔戒骑士盯上,便会立刻转移据点,这也是番犬所迟迟无法锁定它踪迹的原因。”
他将那叠文件递了过来。旅行者伸手接过,麻纸粗糙的触感蹭过指尖的纹路。他掀开最上面的一页,最先撞入视线的,是一张画在麻纸上的人像。
那是个老人,脸上布满了深刻的褶皱,眼窝深陷,嘴角向下垮着,哪怕只是静止的画像,也透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凶戾与阴狠。这是旅行者对这张脸的第一印象。
画像下方是工整的墨迹,每行都写得清清楚楚:姓名,葛长寿。年龄,六十一岁。目前状态:已遭霍拉附身。该霍拉在璃月南北全境均有作案痕迹,至少三十七名儿童经其手失踪,评定为二等危害魔物。
旅行者掀开第二页,是另一张人像。画上是个年纪相仿的老妇人,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条线,眉眼间的刻薄几乎要从麻纸上溢出来,看得人浑身不适。下面的文字写着:余英,五十八岁,人类,霍拉葛长寿同伙,全程协助其实施拐卖作案,目前下落与葛长寿一致。
“天哪。”派蒙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这该有多少人家因为他们失去孩子啊,实在是太可恶了!”
“更遗憾的是,”行秋的声音藏着压在深处的沉重,“番犬所追查的记录显示,大部分被拐走的孩子,要么已经被霍拉吞食,要么就被卖到了璃月边境偏远的村寨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旅行者的指尖顿在麻纸的墨迹上,抬眼看向行秋,“可为什么会有人买孩子?难道他们也是魔物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行秋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最终落回旅行者的脸上。
“原因太多了。”他说,“少部分人,或许是因为丧子之痛太过强烈,想找个孩子填补空缺。但绝大多数人买孩子,从来都不是为了疼爱他们。男孩会被当成不用付工钱的劳力,在矿场、在田间、在渔船上熬到油尽灯枯;女孩则会被当成生育的工具,卖给偏远村寨里娶不起女人的人,一辈子困在深山里。”
他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是像陈述日升月落一样,陈述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实。
“千岩军没有管过吗?”旅行者接着问道。
“恰恰相反。”行秋摇了摇头,“千岩军一直在追查这些案子,一直在找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可很多孩子被拐走的时候,年纪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说亲生父母的姓名、家住哪里了。就算被千岩军救下来,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旅行者沉默了。
他的手依旧按在那张写满了失踪儿童记录的麻纸上,目光再次看向这条街道。风依旧吹着,鱼贩的吆喝声、茶摊的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依旧在耳边响着,可他忽然觉得,这条看似平常的街道里,或许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藏着无数个破碎的家庭,藏着比魔物的尖牙利爪更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叠文件叠好,递还给行秋。三人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靴底碾过沾着鱼血的淤泥。
青石板蒙着一层被人踩实的尘土,混着洒落的菜叶与馊掉的米汤,踩上去便留下浅浅的印子。旅行者的靴底碾过一块碎瓷片,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的目光,却被街道北侧的墙根牢牢吸住了。
那里蜷缩着一排小小的身影。
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看着才五六岁,个个衣衫褴褛,露在外面的皮肤沾着泥污与冻疮,面前摆着豁了口的粗陶破碗,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板。风卷着尘土吹过去,他们便把身子缩得更紧些,像一窝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连乞讨的声音都细弱得近乎听不见。
“约书亚,你看那边。”身侧的行秋开了口。
旅行者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顺着墙根一个个看过去,同情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胸口,可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那个右腿萎缩的男孩,膝盖处的旧伤凹凸不平,是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绝非天生的畸形;那个缺了半条胳膊的孩子,断口粗糙狰狞,是被硬生生斩断的,而非先天残缺;还有瞎了一只眼的小男孩,眼窝处的疤痕是利器划开的,边缘还留着缝合的痕迹。这些残疾,不是上天的安排,是人手的杰作。
他听见墙根处传来极轻的低语。那个右腿残疾的男孩碰了碰身边脸上带疤的同伴,下巴朝他们这边抬了抬,“快看,两个带剑的。”
带疤的男孩身子猛地一僵,眼里瞬间亮起光,可那残疾男孩立刻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在旅行者的眼里。
行秋已经迈步走了过去。他在那残疾男孩面前停下,微微垂眼,发出轻声的叹息,听不出真假。随即他解开腰间的钱袋,捏出几枚摩拉,弯腰放进了男孩面前的破碗里,钱币碰撞的轻响,在街道的嘈杂里微不足道。
旅行者的目光越过行秋的肩头,望向街道斜对面的茶摊。茶摊的木柱后面,缩着一个老妇人的身影,她的身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这边,嘴角咧开一抹笑。她身材粗壮,肩膀宽阔,手掌宽大,指节上布满了干重活磨出的厚茧,颧骨高耸,薄嘴唇紧抿着,眉眼间的刻薄,与档案上那张余英的画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行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在这时,旅行者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恳求,像风中颤巍巍的蛛丝,只有离得最近的他们能听见。
“求你……帮帮我们。”
是那个右腿残疾的男孩。他抬着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恳求,手指头死死抠着身下的石板。
行秋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侧过头,对旅行者平静地说:“走吧,约书亚,不过是些家境贫穷的苦孩子,我们帮不了太多。”
旅行者的喉结动了动。他能看见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手攥得发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可他也清楚行秋的用意。蛇还在洞里,不能打草惊蛇。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行秋转身,朝着街道前方走去。
刚走出三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划破了整条街道。
“大家快跑啊!”
是那个残疾男孩的声音。
旅行者猛地回头。只见原本蜷缩在墙根的孩子们,像受惊的鹿群般瞬间弹起,扔掉手里的破碗,拼了命地往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钻。铜板滚得满地都是,破碗被踢得粉碎,原本麻木的街道瞬间乱成一片,路人的惊呼、孩童的哭喊、摊位被撞翻的声响混在一起,连不远处巡逻的千岩军都被惊动,握着长枪朝这边跑了过来。
茶摊后的余英瞬间变了脸色。她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橡木棍,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的暴怒,朝着跑得最慢的残疾男孩扑了过去。
“你们这些养不熟的孬娃!老娘供你们吃供你们穿,让你们出来讨点活命钱,你们还敢反了天?!”她的骂声尖利刺耳,木棍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大家不要信她!”那个残疾男孩撑着一根木棍,踉跄着往后退,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她是人贩子!她打断了我们的腿,把我们关起来,逼我们出来讨钱!”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早已躁动的人群里。
“人贩子?”“难怪这些孩子个个都带伤!”
“该死的,老子早就看这老东西不对劲了!”
怒骂声此起彼伏,原本围着看热闹的路人瞬间变了脸色,有人抄起了摊位边的扁担,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纷纷朝着余英围了过去,“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余英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见瞒不下去,往前一扑,一把揪住了陆涛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转身就往身后的巷子跑。她看着年纪大,力气却大得惊人,哪怕肩上扛着个半大的孩子,也能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壮汉,脚步快得像风。两个冲过来的千岩军举着长枪想拦,被她侧身一撞,就摔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她往巷口冲去。
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的瞬间,地面骤然隆起一面灰黑色的岩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所有去路,碎石落下,带着岩元素的沉厚气息。
余英猛地刹住脚步,看着眼前的岩墙,瞳孔收缩。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朝着她走来的两个年纪并不大的人,脸上重新堆起了狰狞的狠厉。
“好啊,原来是玩神之眼的小兔崽子,敢管老娘的闲事?”她把肩上的男孩狠狠摔在地上,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姐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真当老娘怕你们?”
她怒吼一声,朝着离得最近的旅行者猛冲过来,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奔旅行者的面门。
旅行者没有半分慌乱,他侧身避开拳头,反手精准地扣住了余英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膝盖顶住她的后腰,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就把这个壮硕的老妇人按在了地上。她的脸贴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拼命挣扎,可旅行者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行秋缓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叠麻纸档案,掀开余英的画像,凑到她的脸边,仔细比对了眉眼、颧骨与下颌的轮廓,最终点了点头,“没错,她就是余英。”
旅行者的手再次发力。他俯下身,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井水:“我问你,葛长寿在哪里?”
“啊——疼疼疼!手腕要断了!”余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嘴里却依旧不肯服软,“你他妈是谁?滥用私刑!老娘要去千岩军那里告你!”
旅行者的眉头蹙起,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就在这时,行秋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约书亚,住手。这个女人不是霍拉,注意分寸。”
“对啊对啊!约书亚,你别太激动了!先冷静一点!”派蒙也连忙从旅行者身后飞出来,摆着小手劝道。
旅行者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行秋立刻转身,走到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男孩身边。他蹲下身,避开男孩受伤的右腿,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平缓了许多:“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男孩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右腿的裤管被磨破了,渗出血迹,却依旧撑着胳膊,想坐得直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四个握着长枪的千岩军冲了过来,看清被按在地上的余英,立刻上前,拿出麻绳,把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为首的那个千岩军小队长转过身,对着旅行者和行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里满是感激:“二位是魔戒骑士吧?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我们追查这个女人很久了,一直没能抓到她。”
“无妨,举手之劳。”行秋微微颔首,语气随即沉了下来,“但有一事必须提醒你们,这个女人的同伙葛长寿,已经被霍拉附身,极度危险。此事交由我们魔戒骑士处理,你们千岩军绝对不要擅自接触,明白吗?”
小队长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立刻再次敬礼:“是!我们明白!我们这就把这个女人带回牢里审讯,绝不擅自行动!”
两个千岩军立刻押着不停叫骂的余英离开了。旅行者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葛长寿的画像,展开在他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他叫葛长寿。”
男孩的目光落在画像上,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眼里瞬间布满了恐惧。他的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石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是羊爷爷……他会……他会吃人……”
“没事,不用怕。”行秋立刻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现在是安全的,慢慢说,不用急。”
男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抓住了旅行者的裤腿:“还有……还有好多女孩子,被他关在山里的院子里……求求你们,救救她们……”
“羊爷爷的院子?在什么地方?”旅行者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在城区北边……有条上山的土路,一直往里走,走到头就是了……”男孩的声音越来越急,“你们快一点!他看我们没回去,肯定会对那些女孩子下手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约书亚,我们先把这个孩子送到千岩军那边,确保他的安全,然后立刻出发。”行秋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霍拉的行事没有任何规律,没人能预料到它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们必须赶在它动手之前找到它。”
旅行者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男孩,“你放心,我们会救回那些女孩,也会想办法,送你回家。”
“对啊对啊!”派蒙也连忙飞过来,对着男孩笑了笑,“你的腿也会有最好的医生来治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男孩看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从北边的山口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寒气,卷过街道。旅行者抬起头,看向北面的群山,那里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看不见尽头,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踏进去。
山道是被人脚与车轮碾出来的,碎石混着干结的泥块,硌得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旅行者的脚步踩得很稳,手始终搭在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压下了风里裹挟的那点不安。
路两侧的荒草枯败发黑,齐腰高的草茎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倒伏的尸身。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野兔的踪迹都寻不到,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在山谷里来回撞。偶尔能看见路边泥地里嵌着豁口的粗陶碗、烂成絮的破布,还有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被日头晒得发白。
行秋走在他身侧半步,蓝衫被山风灌得鼓起,湛蓝的眼瞳始终扫着两侧的山坳,没有半分松懈。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碾过碎石的轻响,在死寂的山道里格外清晰。
山道走到尽头,地势陡然平缓下来。一扇锈迹斑斑的铸铁门拦在眼前,门板上的花纹被锈蚀得模糊不清,门轴缠着粗重的铁链,却没有上锁,只虚虚地搭着。门两侧的土墙爬满了枯藤,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阴天的日下里泛着冷光。
旅行者抬手示意行秋止步,自己上前一步,手扣住铁链轻轻一扯。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他握住铁门的把手,缓缓推开,门轴发出的响动,像濒死兽类最后的喘息。
门后的景象出乎意料的平和。
这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小院。土坯房坐北朝南,墙根晒着成串的干辣椒与干菜,竹编簸箕里摊着谷物。西侧的围栏里,几头粉白的肥猪正拱着食槽,发出哼唧的声响;东侧的鸡舍前,十几只土鸡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偶尔发出几声咕咕的轻叫。锄头、镰刀、扁担靠在房檐下,磨得发亮的刃口对着墙,一切都和璃月山野里随处可见的农户院落没有半分区别,连空气里都飘着谷物的干香与牲畜的腥气,寻常得足以让路人放下所有警惕。
行秋与他错身而过,绕着院落走了半圈,最终停在西侧最偏的一座畜棚前。那畜棚的土墙斑驳发黑,屋顶的茅草塌了小半,看着与寻常农家堆草料、关病畜的棚屋别无二致,唯有门上挂着的黄铜挂锁是新铸的,锁芯锃亮,与朽坏的木门格格不入。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同时沉肩、屈膝,靴底碾实地面,两股力道同时撞在门板上。朽木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响,挂锁连着门扣一同崩飞出去,重重砸在棚内的泥地上。
畜棚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霉味、干草的腐味、尿臊味与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旅行者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昏暗,看清了棚内的景象——这里面没有牲畜,没有草料,只有铺在泥地上的、发黑发烂的干草席,许多个十来岁的女孩蜷缩在席子上,见门被撞开,像受惊的幼兽般齐齐往后缩,脊背紧紧贴住土墙,眼里满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不要害怕。”行秋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按住腰间的剑鞘,“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二人越往里走,脚下的干草越湿滑,刺鼻的气味也越重。旅行者看清了,每个女孩的脚踝上都锁着粗重的铁镣,铁链的另一端钉死在土墙里,锈迹斑斑的镣圈磨破了她们的皮肉,脚踝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们的衣衫破得不成样子,头发枯槁打结,脸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只剩麻木与警惕。
“你去解右边的,左边交给我。”行秋抬手拔出了腰间的魔戒剑,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旅行者应声颔首,黑檀剑柄握在掌心,剑刃落下时精准地劈在铁链的锁扣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棚内回荡,锈死的铁链应声断成两截。
女孩们看着断落在脚边的铁链,先是愣在原地,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直到行秋伸手扶起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她们才敢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被锁了太久的脚踝,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棚内的铁链一根根被斩断,只剩最靠里的角落,还缩着一个身影。
旅行者提着剑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那是个比其他女孩年长许多的女人,她背靠着土墙,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见他走近,立刻把石头举到胸前,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兽,不许任何人靠近。
旅行者停下了脚步。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女人的脸。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凌乱地缠在一起,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瞳是桃花形的,眼尾微微上挑,哪怕蒙着一层疯癫与警惕,也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灵动。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攥住了旅行者的心脏,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行秋快步走了过来,剑刃垂在身侧,对着女人放缓了语气,“别怕,我们是魔戒骑士,是来带你们离开这里的。”
女人依旧不肯放下石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手里的石头挥得更急,不许他们再往前靠近。
旅行者看着她那双桃花眼,脑海里闪过曾经在往生堂里见过的那个身影,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试探着问道:“往生堂?”
“往生堂?”行秋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目光重新落在女人的脸上,“是啊,砚港往生堂的堂主胡桃,那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这眉眼,确实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胡桃?”女人重复着这个名字,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的疯癫瞬间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急切,“我的小桃……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旅行者的心重重落了下去。他收剑入鞘,对着女人缓缓点头,“对。您的女儿胡桃,她还活着,她一直在往生堂里,等您回家。”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瞬间泄掉了女人所有的防备。她扑了过来,抓住旅行者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没事了。”行秋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随即转向旅行者,“约书亚,我们先把这些女孩带到千岩军那边去,确保她们的安全。”
“对啊对啊!大家快起来!我们这就带你们出去!”派蒙也从旅行者身后飞了出来,对着缩在一旁的女孩们挥着手。
女孩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朝着门口走去。可就在最前面的女孩即将踏出畜棚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光。
旅行者瞬间按住了剑柄。他抬眼望去,看清了来人的脸。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褶皱,颧骨高耸,嘴角下垮,正是档案上的葛长寿。唯一与画像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变成了山羊般的横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非人的冷光。
“二位还请留步。”葛长寿开口了,声音沙哑浑浊,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嘴角咧开一抹阴狠的笑,“这些女孩,都是我好心收养的。金头发的小子,尤其是你扶着的那个女人,她可是说好要给我当二房的。”
一声锐响过后,魔戒剑被旅行者拔出鞘。黑檀剑柄握在掌心,剑刃泛着寒光,剑尖精准地对准了葛长寿的咽喉,“该死的霍拉,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哦?口气倒是不小。”葛长寿低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人气。他突然抬起右手,掌心的皮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裂开,白骨从血肉里钻出来,瞬间凝成一根锋利的骨箭,对着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女孩,顷刻间就射了过去。
破风声尖锐刺耳。行秋的动作比风声更快,魔戒剑出鞘的瞬间,澄澈的水元素裹住了剑刃,横挥而出。剑刃与骨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骨箭瞬间碎裂成无数骨屑,水元素的余波震得葛长寿往后退了半步。
棚内的女孩们发出一阵惊呼,瞬间缩到了墙角。旅行者横剑挡在她们身前,剑刃上泛起岩元素的沉厚光泽,死死盯着门口的霍拉葛长寿。
旅行者轻轻挣开女人的手,将她扶到墙角的女孩们中间,手指尖已重新扣住魔戒剑的黑色剑柄。他转身的瞬间,便已站定在行秋身侧,靴底碾过棚内潮湿发烂的干草,沉肩屈膝,魔戒剑横在胸前,剑尖斜斜指向门口的葛长寿,侧头对着行秋低声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里开打吗?”
“没有别的选择了。”行秋的湛蓝眼瞳扫过身后缩成一团的女孩们,手掌按在剑格上,拇指已顶开剑鞘,“先保护好人。”
话音未落,行秋的魔戒剑出鞘半寸,澄澈的水元素顺着剑刃翻涌而出。他手腕翻转,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长线,水元素顺着线迹骤然立起,凝成一道数人高的水幕,密不透风地挡在了女孩们身前。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道透明的壁垒,将棚内的厮杀与身后的惶恐彻底隔开。
“哦?”葛长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尖牙,山羊似的横瞳里闪过一丝兴味,“看来不是那些只会挥剑的废物魔戒骑士,有点意思。”
他不等旅行者和行秋做足准备,两只手臂同时抬起,双掌的皮肉以诡异的方式向内裂开,惨白的骨骼从血肉中钻出,瞬间凝成两根锋利的骨箭,对着冲来的二人同时射出。破风声尖锐刺耳,像秃鹫俯冲时撕裂空气的锐响。
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旅行者的魔戒剑裹着岩元素的厚重力道,迎面劈上骨箭,箭身瞬间炸成细碎的骨屑;行秋的剑刃如水蛇般婉转划过,精准斩在骨箭的受力点上,箭身应声断为两截,重重砸在干草里。
不过两步的间隙,两人已同时冲到葛长寿面前,两把魔戒剑的剑刃一左一右,直指他的咽喉与心口。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到他皮肉的瞬间,葛长寿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掌心里未射出的骨茬,带着倒刺的骨节一节节延伸,瞬间化作两根柔韧却坚硬的骨鞭,缠住了两把魔戒剑的剑刃。
旅行者只觉得一股骇人的巨力从剑刃上传来,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的筋骨都像要被扯断。他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畜棚的土墙上,钝痛顺着脊骨窜遍全身。行秋也同时被甩飞出去,摔在院子的泥地里,蓝衫上沾满尘土,他单手撑地翻身站起,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痕,握剑的手却依旧稳固。
葛长寿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踏出院门的瞬间,双掌接连挥动,十几根骨箭接连射出,破风声连成一片,像一阵密集的骨雨,直奔二人而来。旅行者强压下后背的剧痛,蹬地纵身跃起,魔戒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岩元素裹着剑刃,将射来的骨箭尽数挡下;行秋的身影在箭雨中穿梭,水元素顺着剑刃甩出,化作一道道薄而锋利的水刃,将骨箭凌空斩碎,院子的泥地里瞬间落满了惨白的骨屑。
几息之间,密集的箭雨已被二人尽数化解。葛长寿看着他们渐渐稳住阵脚,甚至开始适应他的攻击节奏,突然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低笑,那笑声混着喉咙里的呼噜声,像野兽在磨爪。
他的身体突然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膨胀起来。粗布衣衫被撑得寸寸撕裂,骨骼发出一连串错位的脆响,脊椎节节拔高,肩胛骨向外凸起,黑色的粗硬毛发从皮肤底下疯狂钻出,瞬间覆盖了全身。他的头颅向前突出,鼻梁与下颚拉长,化作山羊的吻部,尖利的獠牙从唇间翻出,两只巨大的、螺旋状的弯角刺破头皮,从头顶生长出来,带着斑驳的血痕,在日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过数息之间,原本干瘦的老人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肩高近丈、浑身覆着黑毛的山羊霍拉。它的四蹄是坚硬的黑蹄,踏在院子的泥地里,将铺地的石板踩得碎裂;那条覆盖着鳞甲的长尾在身后甩动,尾尖的骨刺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山羊似的横瞳里泛着非人的凶光,低头盯着面前两个渺小的人类,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腥风从它的吻部喷出,混着血与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
巨兽的蹄掌重重碾过院中的石板,碎裂的石屑溅起。旅行者的鼻腔里灌满了霍拉身上散出的腥腐恶臭,那气味混着血与烂肉的气息,像极了葬仪堂深处久未开启的墓穴。他看着眼前这头肩高过丈、浑身覆着粗硬黑毛的山羊形魔物,螺旋状的巨角间绷着一根暗银色的弓弦,尾尖的骨刺在日光里泛着淬毒般的冷光,心底的杀意与急切再也压不住。
他将魔戒剑高举过头顶,剑身嗡鸣作响,岩色的元素光环顺着剑刃流转,在他头顶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形。细碎的光点从光环中溢出,顺着他的四肢流淌。
可旅行者没料到,他这因召唤铠甲而抬手的瞬间,恰恰成了霍拉等待已久的破绽。
那山羊形的霍拉前蹄猛地蹬地,粗壮的脖颈向后弓起,双角间的弓弦被无形的力道拉至满月,一根通体惨白、带着倒刺的骨箭早已搭在弦上。旅行者的魂钢铠甲还未穿着于身,破风声已撕裂空气,骨箭带着骇人的力道,直奔他的胸口而来。
旅行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召还的动作被打断,可骨箭已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挥剑格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蓝影向他扑来,行秋将他撞开的同时,驱动的水元素,在二人身前瞬间凝成一面半弧形的护盾。
骨箭重重撞在水幕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水元素护盾在巨力之下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碎裂,飞溅的水珠像无数细小的冰刃,打在二人的脸上。余波未消,两人像两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同向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外的老树干上,树皮被撞得剥落,痛觉顺着脊骨窜遍全身。旅行者只觉得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麻,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撑着剑想要起身,却看见那头霍拉并未乘胜追击。它甩了甩覆盖着黑毛的头颅,发出一声低嘶,随即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只一个起落便没入了院边的密林之中。枝叶剧烈晃动了几下,随即彻底归于寂静,只剩风穿过松针的呜咽,在林间来回游荡。
“约书亚!”
行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份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撑着剑从地上站起身,湛蓝的眼瞳里满是冷厉,“别随便召唤铠甲。刚才你就是个活靶子!那根箭要是再偏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旅行者攥紧了手中的魔戒剑,喉间的腥血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愧疚:“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他抬眼望向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枝叶交错,阴影重重,根本看不见霍拉的踪迹,“它跑了?”
“不太可能。”行秋的目光扫过林间的阴影,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霍拉是极其嗜杀的魔物,绝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猎物。它还在这里,就在这片林子里。
林间的阴影里再次传来尖锐的破风声。又是一根骨箭,比刚才的更粗、更长,箭身布满了细密的倒刺,直奔二人的面门而来。旅行者与行秋同时向两侧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骨箭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箭身没入大半,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旅行者刚要撑着树干起身,却听见行秋的声音忽然拔高,“约书亚,趴下!
他没有犹豫,立刻俯身贴地,胸口紧紧压着满是碎石的泥土。就在他趴下的瞬间,钉在树干上的骨箭突然炸开,箭身上的数十根骨刺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出,破空声连成一片,像一阵密集的钢雨。骨刺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深深扎进周围的树干与泥土里,木屑与碎石飞溅,打在他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直到最后一根骨刺落地,林间才重新归于寂静。旅行者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树干上密密麻麻的骨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撑着剑站起身,行秋也已从地上起来,正伸手拔下一根扎在树干上的骨刺,脸色愈发凝重。
“我猜的没错。”行秋看着旅行者,“这家伙不想和我们正面硬拼,它想和我们打游击。”
林间的风再次吹过,枝叶晃动,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们站在明处,霍拉藏在暗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伴随着下一次致命的袭击;而召唤能够决定胜负的魂钢铠甲,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破绽,相当于给暗处的霍拉指明了靶子。
行秋将那根骨刺扔在地上,重新握紧了魔戒剑,水元素顺着剑刃缓缓流淌,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侧过头,对着旅行者的声音满是警惕,“它在等我们犯错。这片林子就是它的猎场,我们现在,才是它眼里的猎物。”
“不能就这样一直僵下去,我们是耗不过霍拉的。”旅行者开口,声音虽低,却足够让身侧的人听清,喉间还带着方才爆炸冲击留下的干涩。
行秋点头,湛蓝的眼瞳依旧死死锁着林间的黑暗,“我当然知道这点,可是那家伙,连藏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稳,却掩盖不住藏在深处的焦躁。
他们像被圈在猎场里的鹿,看不见猎手,却时刻要提防暗处射来的冷箭。
林间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弓弦的闷响,尖锐的破风声紧随而至。旅行者下意识地绷紧脊背,可那根骨箭却并未冲着他们的要害而来,反而是钉在了他脚边的碎石地里,箭尾嗡嗡震颤,溅起的石屑打在他的靴面上。
“在那里!”
旅行者的目光瞬间顺着箭身的轨迹锁向了左前方的密林深处,那片浓厚的阴影里,正是箭支射出的方向。可他刚要抬步冲过去,身侧的行秋突然猛地扑了过来,对着他发出一声震耳的大喊:“快躲开!”
旅行者的动作顿住,垂眼看向脚边的骨箭。箭身的正中心,竟嵌着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竖瞳,正死盯着他的脸,眼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震颤,箭身也随之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嗡鸣,像一颗即将爆发的火雷。
不敢有犹豫,旅行者立刻收步后撤,左手向前一推,岩元素瞬间在他身前拔地而起,凝成一面厚重的岩盾。几乎在护盾合拢的瞬间,那根骨箭轰然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与滚烫的骨屑撞在岩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岩盾的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烟尘像浓雾一样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旅行者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烟尘尚未散尽,身侧突然传来第二声破风锐响,那声响竟来自他们身后的林子里。
旅行者回头,只看见一根骨箭直奔行秋的后心而去。行秋下意识地旋身举剑格挡,水元素瞬间裹住剑刃,可那根骨箭在触碰到剑刃的瞬间,竟骤然分裂成数十根细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射来,打了他一个彻底的措手不及。
一连串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行秋的水幕护盾在密集的冲击下瞬间碎裂,整个人像被轰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魔戒剑脱手飞出,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地里。他顺着树干滑落在地,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蓝衫。
旅行者立刻冲了过去,单膝跪地,扶住他的肩,行秋抬起手,抓住他的胳膊,“别管我了,你先想办法带着那些被拐来的女孩逃吧,大不了……我留下来殿后。”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他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进行剧烈的搏杀,不能再成为战友的拖累。
“你在开什么玩笑。”旅行者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他把行秋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已经捡起了地上的魔戒剑,剑尖直指林间的黑暗,“我发誓过的,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善良的人,死在我的眼前!”
旅行者背靠着粗糙开裂的树干,魔戒剑横在胸前,岩元素在周身维持着极细微的流转。林间的风骤然停了,连虫鸣都彻底死寂,只剩脚下腐叶被碾过的细碎声响,一种被死死锁定的寒意,顺着后颈的汗毛往上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头霍拉就藏在林间的阴影里,像一头等待猎物松懈的狼,盯着两个带伤的人,随时准备扑出来咬断他们的喉咙。
行秋与他背靠背站定,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可旅行者能察觉到他呼吸里的微颤,方才那记撞击,恐怕震伤了他的肋骨。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狂风骤然从林间深处席卷而来。那不是山涧里寻常的穿堂风,而是裹挟着纯粹风元素的烈风,吹得枝叶疯狂弯折,腐叶与尘土漫天飞舞。紧接着是数声尖锐的破空响,像无数支投枪撕裂空气,随即而来的是骨骼被刺穿的闷响,和那头霍拉凄厉的嘶吼。
旅行者与行秋同时绷紧了身躯,剑刃齐齐对准了声响传来的方向。没等他们看清林间的动静,一个庞大的黑影便从枝叶的阴影里飞了出来,重重摔在他们面前的泥地里,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碎石与腐叶溅得四处都是。
是那头山羊霍拉。它的躯干上被穿出了数个贯穿的血洞,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往外涌,浸湿了身上粗硬的黑毛,原本凶戾的山羊横瞳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林间的风渐渐平息,枝叶的晃动停了下来。一个人影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不清半分神情。他手中斜握着一杆翠绿的长枪,枪尖泛着淬过寒铁般的冷光,上面还沾着霍拉的黑血,每一步踏在腐叶上,都轻得没有任何声响,像一阵穿行在林间的幽魂。
行秋握剑的手猛地收紧,言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等一下,这该不会是那个……传说像幽灵一样,游荡在璃月各处的,带着傩面的魔戒骑士?”
旅行者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盯着那张傩面,脑海里瞬间闪过硫池村那个染血的夜晚,那个在霍拉爪下将他救下的、同样覆着傩面的身影。“傩?那天晚上,不是梦吗?”
行秋侧过头看向他,眼里的诧异更甚:“你见过他?”
“对。”旅行者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持枪的身影,喉结微微动了动,“之前在硫池村的时候,我被那只霍拉打倒在地,是他救了我……”
就在这时,地上的霍拉挣扎着爬了起来。它晃了晃庞大的头颅,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魔戒骑士,横瞳里的恐慌被色厉内荏的暴怒取代,“哪里来的魔戒骑士,不过是趁我不注意,偷袭而已!”
它前蹄蹬地,粗壮的脖颈向后弓起,头顶残存的巨角间,兽筋弓弦再次被拉至满月,一根带着倒刺的骨箭瞬间搭在了弦上,直指眼前的持枪人。
可它的弓弦还未完全拉满,那个带着傩面的身影已动了。没有花哨的起势,他的身影像一阵风般闪至霍拉身侧,翠绿的长枪裹挟着呼啸的风元素,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只听两声接连不断的骨裂脆响,霍拉持弓的前蹄与头顶那对螺旋状的巨角,已被齐齐斩断。
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满地的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霍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身躯重重向后倒去,再次摔在泥地里,断角与断蹄滚落在一旁。
持枪的人影缓缓收势,长枪斜斜指向地面,枪尖的血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斜握翠绿长枪的身影动了。傩垂落枪尖,点在霍拉颈侧的泥地里,青面獠牙的傩面转向旅行者,眼窝处的深黑空洞里没有任何情绪,低沉冷冽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清晰地落在旅行者耳中:“它交给你来斩杀。”
旅行者会意。他的掌心收紧剑柄,从半蹲的戒备姿态中缓缓站直身体。黑柄魔戒剑吸去了全身冷汗,先前撞击带来的钝痛还在脊骨处隐隐作祟,可魂钢剑剑身传来的魔导力嗡鸣,已将所有的疲惫与慌乱压了下去。
他将黑柄魂钢剑高举过头顶。
旅行者手腕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圆环,在他的头顶显现,金光穿透林间交错的树影,稳稳笼住了他的身躯。
数息之间,黑金相间的魂钢铠甲部件从金色圆环中次第显现,带着细碎的鎏金光晕,顺着他的肢体精准附着。最后狼首头盔落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旅行者收剑于腰侧,摆出斩杀的剑式,岩元素顺着魂钢剑的纹路逐渐附着,与剑身融为一体,他沉腰屈膝,穿着铠甲的身躯向前冲出,蹬地的力量将碎石与腐叶踩得粉碎,魂钢铠甲破开风障,剑刃落下时,精准地斩在了山羊霍拉的脖颈处。
霍拉的头颅滚落在腐叶之中,黑红色的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带着怨毒与绝望,可庞大的躯体却已化作翻涌的黑烟,在阴云下消散,连地上的黑血、断角与骨屑,都一同化作细碎的黑粒,被穿林的风卷走,没留下些许存在过的痕迹。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风穿过松针的轻响。
数息之后,旅行者将铠甲完全解除,返还回空间裂缝中。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黑柄魔戒剑,身上的装束与召唤铠甲前别无二致。
林间的风卷着松针与腐叶,在二人脚边打着旋。旅行者看着那个覆着傩面的身影转身,枪尖垂向地面,黑血顺着枪刃滴落,渗进脚下的泥土里。他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还有很多事情,你肯定是知道的,对吧……拜托了,请告诉我,有关于我的一切。”
傩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身,青面獠牙的傩面在树影里显得愈发肃杀,“我所知晓的,极为有限。或许你该去找摩拉克斯,又或者,走好眼下的路便足够了。”
一阵烈风骤然从林间席卷而来,枯黄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迷了人的眼。旅行者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枯枝与落叶擦着他的手腕飞过。待风势稍歇,他放下手再看时,原地早已没了那个持枪的身影,只剩几片旋落的枯叶,轻轻飘落在沾着黑血的泥地上,仿佛那个身影,从未出现过。
旅行者站在原地,握着魔戒剑的手收紧,最终也只能作罢。他转过身,看向靠在老树干上的行秋。他正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痕,另一只手按着左侧的肋骨,呼吸虽仍有些微颤,却已稳住了气息。见他看过来,行秋扯了扯嘴角,“看来璃月口耳相传的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确实叫人意外。”旅行者缓步走过去,伸手扶了行秋一把,胳膊触到他绷紧的肩背,能察觉到行秋刻意压抑的痛楚,旅行者却没有点破,只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
二人没有在林间多做停留,转身便往回走。院中的鸡群已重新开始啄食,围栏里的肥猪也恢复了哼唧声,只有地上碎裂的石板与溅落的骨屑,还留着方才厮杀的痕迹。他们推开畜棚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下,女孩们依旧缩在墙角,见是他们进来,才怯生生地抬起头,眼里的惶恐稍稍褪去了些。那个生着桃花眼的女人扶着墙站起身,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的希冀。
行秋驱动神之眼,手指划过半空,那道护了女孩们许久的水幕应声化作细碎的水珠,落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们来带你们出去。”他声音放得平缓,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
女孩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脚踝上被镣铐磨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脚步踉跄,却依旧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去。旅行者扶着那个桃花眼的女人走在最后,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在溺水后抓住了一根浮木。
“约书亚!行秋!你们还好吧?”派蒙从院门外飞了进来,看见二人嘴角的血痕,立刻急匆匆地飘到他们面前,小脸上满是担忧。
“无事,不过是些皮外伤。”行秋又恢复了往日里从容的笑意,悄悄将按着肋骨的手收了回来,仿佛真的只是受了点擦伤。旅行者也跟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一行人顺着山道往下走,女孩们的脚步从最初的踉跄,渐渐变得平稳,有人甚至敢抬起头,看向远处山脚下的集镇,眼里第一次有了对生的渴望。
山脚下的路口,早已站着一队持着长枪的千岩军。为首的小队长见他们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落在身后的女孩们身上,“二位辛苦了,我们会保护好这些孩子的。”
“有劳你们。”行秋侧身让开半步,让千岩军的士兵上前接应女孩们,随即补充道,“只是这位夫人,请交由我们带走。我们已经找到她的家人,想送她回去。”
小队长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点头应允,随即转身朝着身后的士兵扬声吩咐:“快,回营通知后厨,晚上多烧些热菜,备足热汤,今天有几十个娃娃要吃饭!”士兵们轰然应诺,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孩们往营地方向走,还有人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穿得单薄的女孩身上。
旅行者与行秋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他们扶着那个桃花眼的女人,转身朝着砚港的方向走去。
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罩住了璃月港。往生堂的堂门半掩着,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傍晚微凉的风,飘在码头的石板路上。
胡桃刚合上最后一本账本,笔上沾着的墨汁还未干透。她忙活了整整一日,从清晨的丧仪流程核对,到午后的墓穴选址,再到傍晚的账本清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挤不出来。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轻响,随手将账本摞在案上,起身去够门后的门闩,准备打烊歇业。
她的手刚触到冰冷的铜制门闩,堂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晚风裹挟着港口的咸湿气息灌了进来,吹得堂内的烛火摇晃。胡桃下意识地皱起眉,正要开口说往生堂已歇业,目光却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女人,棕色的长发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旅途的疲惫,眼角有了细碎的纹路,可那双桃花般的眼瞳,是她刻在骨子里、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那是她失踪了一年多的母亲。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胡桃甚至以为自己是劳累过度,生出了幻觉。她眨眨眼,再看时,那个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眼里蓄满了泪水。
“娘——!”
一声哽咽的呼喊冲破喉咙,胡桃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怀抱依旧温暖,只是衣服上带着旅途的尘土,手掌抚上她的发丝时,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是这一年多的苦难留下的痕迹。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积攒了一年多的惶恐、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连声音都碎了:“娘,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小桃乖,娘回来了。”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温柔,“不哭不哭,娘明天就给你烧你最爱吃的素鲍鱼,好不好?”
胡桃用力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旅行者、行秋与派蒙,眼里满是急切与疑惑:“我娘到底去了哪里?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夫人被人拐卖到了延东县的集镇,我们追查魔物时,恰好找到了她被关押的地方。”行秋上前一步,刻意略去了霍拉、啃食与囚笼里的黑暗,只捡最平缓的话说,“好在夫人并未受太多苦楚,只是被关了些时日,我们便把她带回来了。”
旅行者看着胡桃泛红的眼眶,跟着点头,没有戳破行秋话里的留白。那些黑暗的、血腥的过往,就让它永远留在山林里,不必再惊扰这对终于团聚的母女。
“太好了!你们母女终于团聚啦!”派蒙飞在半空中,晃着小短腿,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啦,先走咯!”
胡桃连忙回过神,伸手拉住要走的几人,转身就要往堂后的库房跑:“你们等等!我库房里有好些旧时候的古董花瓶,还有成色极好的玉佩,你们拿去卖了,能换好多摩拉!要不是你们,我娘……”
“不必了。”旅行者伸手拦住了她,“举手之劳而已。”行秋也跟着摆手,笑脸相待,不肯收她的谢礼。
几番推拒,胡桃终究没能把东西塞出去。她站在往生堂的门口,扶着母亲的胳膊,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璃月港的暮色里,终于还是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谢谢你们!你们魔戒骑士,都是大好人!”
晚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旅行者回头朝他挥手,行秋也笑着抬手告别,三人的身影最终融进了港口的灯火里。
胡桃扶着母亲,慢慢走回了往生堂,反手关上了堂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把母亲扶进自己的卧房,让她躺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垫上,给她盖好了被子。母亲躺了没多久,便在熟悉的、安稳的气息里沉沉睡去,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胡桃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烛火轻轻摇曳,檀香在房间里流淌,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夜晚,她终于有了久违的、安稳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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