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说真的，我都快接受未来一定会死去的事情了。”

四下安静。

没有人可以拿得出一句什么话来反驳他。不如说，在座的能有几位不是同样这么想的呢。

“连。”半晌，鸣子唤住他的名字，“我们……不可以这么想。”

一旦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一旦所有人都被这给结局打败……那要由谁来抓住那双手呢。

“……呵。”连疲惫地偏过头，“事到如今你也只有嘴硬的本事了。”

“连。”海斗及时阻止了二人有可能即将发生的争吵，“现在……不，任何时候我们之间出现了矛盾，都对救回未来的计划没有好处。”

“流香还没回来么。”

正说着，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入。众人抬头望去，正是流香。

流香见几人的表情便对方才的对话有了些揣测。她并不开口去问，或是做出什么评价，只是面无神色地安静回到座椅上，拍怕裙摆的脏处整理仪容。

幸好方才她不在场。鸣子松了口气。

流香多数时间同剧本里的大小姐一样，看上去傲气得不可一世，但其实是最重情谊的。对于未来的死……无论是“第零夜”，还是后来种种，她都愧疚至极。

若她听了连那番话，多半要气得同连打起来。想到这里，鸣子又无奈地笑笑。

这屋子里的各位此时恐怕各自都心怀鬼胎，但偏偏最不坦率的流歌最好懂。

“啊……你摔到了？”惠站在她身侧，对着她裙摆和腿上的蹭迹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拿药。”

“没什么事，刚刚拉了未来一把没有站稳而已。”流香蹙眉，掩饰地将身子侧过去遮住，“她应当已经往地下那里去了，我说你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鸣子本欲上前关照，听到这里稍加斟酌：“惠，我们走吧。”

她走到流香身边，俯视这孩子一眼。

“好好处理一下伤。”

“我没那么娇气……你快走吧。”

……

“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我是不会就这样让你们杀死的。”

太糟糕了。

根本不明白未来听到了他们讲话多少。但误会至此……是往前所有的夜晚都不曾发生过的情形。

鸣子意识到事情逐渐往非常糟糕的地方失控了。这样的误会、这样的无暇辩驳，简直就和“第零夜”那封信的污蔑一样可怖。

比格尔莱，这也是你的惩罚吗？利用一个少女对真相的一知半解和善良……可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不改编这个剧本放出噱头，剧团很快就要解散了。

没有人做错。直至此刻，鸣子都是这样想的。如果一定要说是谁的过错……那么她大概会先怨恨那个傲慢的幕后吧。

真希望他不是那位比格尔莱。大家如此竭力地想要盘活这个剧团……说到底，还是源于对他的敬爱。可惜在这个时代，尊敬这种感情是可以随意被践踏的东西。

海斗他们从另一条路过去了。未来此刻大约正要从“那里”抄近路过去，为了防止她逃跑，必须有几个人从最远的楼梯那条道路包围过去。

对一个小姑娘这样围追截堵只会显得他们更像恶人吧。鸣子苦笑。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多余可以选择的手段了。说是重演到麻木，但他们终于接触到了那份演职人员的空白名单，这样重大的突破又给了众人一点信心。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改变的契机、被巨大的喜悦和紧张击昏了头脑，于是不假思索地猛咬那钩，即便这看上去更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圈套。

她很想知道比格尔莱究竟还想用些什么好手段。

奔跑。

专业的演员是不担心体力的，他们有大量严苛的体能和形体训练来维持舞台所需。但，惠多数时候只是承担编剧的职责，此刻已然有些竭力，奔跑时的喘息声盖过了脚步。

“我陪她殿后吧，你们先去，不能让未来跑掉了。”

鸣子点点头，同流香无言在偌大的府邸中快速行动着。

“嘶。”

余光里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视野中，鸣子缓下脚步回身，见流香蹙眉屈膝正揉着小腿。

“……你先走吧。”流香半倚着墙，没有抬头。

“给。”

她还没抬眼，一只冰丝的手帕便递到自己面前。

“我是腿痛，不是……”

“我知道。”鸣子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这手帕塞给她，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这么做，“这帕子是加了矿物的特殊面料所制，你的脸……有些肿。”

流香不愿去注意左颊上的灼烧感，被提醒后更加无所适从。

“敷一敷吧。抱歉，是我草率了。”鸣子拽着她的手，把帕子塞到掌心，“演员的脸是不可以这样受伤的，以后还得……”

“先出去了再说吧……还不知能不能。”流香苦笑着，“你快去未来那里，至于别的，先不用操心了。”

——

（下）

流香不得不承认，即便已经从剧目中逃出生天，她依旧不停地做着那个仿佛醒不来的噩梦。

不止她，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是因为不想让未来有太多负担。

太善良的孩子，还是沉浸在眼下的幸福里最合适了。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流香带着包到卫生间补妆。

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几乎不用太厚的粉底就可以轻轻遮住，倒是腿还有些不灵活。不过既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真好啊，现实。

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吓了流香一跳。

“看来还得找那老东西把他这府邸的部件都修一修，吓死我了。”

“怕什么，我还以为这么一遭过去你胆子要长进了不少呢。”鸣子温和地笑着，揶揄道。

“你也来补妆吗。”流香不在意地转身，继续面对着镜子涂抹脂粉。

“我来……道歉。”

流香停了动作，从镜子里观察她神色。

有些醉意，但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大抵是踌躇已久了。她暗自叹气，心想自己最难面对这种较真的人，最难处理这种被当真的事儿。

“也过去挺久了，我伤都快好全了。”

“所以才更过意不去……”鸣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粉底，“应该早点道歉。对不起，动手的事……我太冲动了。但铃的情况……当时那样，我真的很担心她。你做得太过火了。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的。”

“你真的是来道歉的吗？”流香不耐烦道。她没心情来听这人说教。那天的事，谁不是一样被魇着。那么丧心病狂的话啊……她是真的疯了吧，要对一个没成年的孩子那样刻薄。事后也有好好道歉了，但只要回想起铃过呼吸的样子，自己也仍然痛苦。

“……抱歉。药、可能用不上，这个应该可以遮。”半晌，鸣子干巴巴丢下一句。

“噗。”流香瞧她回避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狭长的眼尾上挑着，精明又漂亮。

“笑什么？”

“你这家伙也太老实了吧？”流香接过那盒粉底，“你说，我跟你共事这么久了，怎么才发现你是个这么古板又好玩的人呢？”

“看来那一巴掌挨得不亏。”流香戏谑地对她挤眉弄眼。

鸣子不太懂她哪根神经被拨动，脸上有些烧得慌，就好似那伤也在她脸上一般。

这反应更让流香稀奇，但不能再逗她了，否则这人又是要报复回来。她在化妆包里翻找片刻，递回一只手帕。

“呐，回礼。”

是先前的那块冰丝手帕。鸣子无奈接过：“什么回不回礼的，这原就是我的东西。”

“嗯，物归原主。”流香啧了一声，“否则你一个赔礼道歉的，指望我送什么稀罕物什还来啊？”

“……我要回去喝酒了，你继续补妆吧。”鸣子自知理亏说不过她，大抵是后知后觉被酒气熏的，竟也犯了小孩子脾气，直往门外退步而去。

“喂喂，我说真的。”流香一把将她手臂拽住，但鸣子站得不稳，整个人直接被拉到了流香面前。

“呃……”

“你要说什么？”鸣子耍无赖似的，整个人几乎要往她身上倒了去。

果然离开了舞台和工作，再喝两口酒，这人就容易没正经了。流香有些怀念聊起正事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鸣子，但瞥见她眼尾还有些红，又想起那时在宴会厅对峙时先自己一步哭出来了的她。

算了。流香闭眼，努力扶住她的背脊和胯，不让鸣子彻底贴上来。

“……你这样，要我怎么说。”流香头疼得厉害，“给我起来。”

“不要，我要流香你先说完才起来。”说罢，鸣子更是伸臂将流香圈住，耳朵贴在她脸侧，“来，这样听得清楚，你不好意思讲可以小声告诉我。”

天呐这个酒鬼……一点清醒时的分寸感都没有了。流香真是拿她完全没法子了，暗自决心：下次庆功宴一定要撺掇海斗他们把酒都换成茶水。

不讲她大概是不善罢甘休了。流香认命似的，伸手按着脸小声道：“我说，原谅你了……还有，谢谢。”

说完便趁着对方愣神的片刻挣开跑回了宴会厅。

鸣子站在洗手池前愣了一会儿，回神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明并无半点醉意。她打开水龙头洗手，兀自笑了笑。

看来这出闹剧还是有改变很多事情，至少这孩子……没那么不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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