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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eding into Crack 牙龈出血

[db:作者] 2026-09-03 12:47 p站小说 87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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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营养不良,给我开了两副药,我选了便宜的那副,然后走回家。路上,我看见了一只死猫,就在家门口不远处那家名叫爱情故事的理发店旁边。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眼睛很小的女人蹲在理发店旁边,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颗痣。她的头发差一点就垂到地上,比我见过所有人的头发都要更顺滑,也更细长。

  “脸色不好,病了?”她的眼睛给我一种狐狸的感觉,笑眯眯的。

  我不想理她,但还是说:“嗯。”

  “没吃饭?”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没,”我停下脚步,转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只猫真可怜。啊,我是说,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的眼神飘到那只死去的猫身上。她看出了我的捉摸不定,补充道:“我请客。”

  “天黑了,我得回家。”

  这样说着,顺着树的缝隙,我看向蜿蜒的天空,那里有灰扑扑的、还没完全落下的太阳与同样灰扑扑的云朵。理发店里传出吱吱的推子声和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同时传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护发素的香味。我看见她看着我,吸了吸鼻子,好像我的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样。

  “这儿不太好闻,换个地方?”

  我终于点了点头。我们走进马路对面的那家酒吧,找了两个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来。她熟练地从右手边错综复杂的酒架上抽出一张二折的菜单,用右手食指顺着那些细小而陌生的文字往下滑。她的食指很长,有漂亮的弧度,在暖色调的昏暗里变成金色。

  我毫不留情点了最贵的一杯酒,她则向吧台里站着的那位穿着西装的调酒师指了一杯,点了点头。几分钟,吧台上就端过来两杯酒,我的是红色,她的是白色。她从上衣内口袋里夹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着,塞到嘴边。

  “来一根?”她伸过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夹着烟。我盯着她的手指出神,她晃了晃手腕,我的眼神穿过手掌的纹路,落在她白衬衫的袖口上。手指的金色沿着那种暖色调的昏暗向下,把她的袖口也染成一样的金色。

  见我盯着她的手,她的表情似乎有点不自在。

  “看我干嘛?”

  我收回我的双眼,接过她手里的烟,从中间折断。烟草从断口落到吧台上,堆成两个小丘。她的嘴角抽了抽,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怒气。我看着她的脸,笑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虽然你的手很好看。”

  她挑挑眉毛,按住了刚刚想离开的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我的表情疑惑而礼貌,同时保持着一种会让窥探者感到恼火的微笑。我拿起酒杯,把那杯红色的酒一饮而尽。

  “该让我走了。要不然会有人打我电话的。”

  酒很甜,不过劲有点大。

  我用力眨了眨眼,想赶走脑子里的酒精,不过收效甚微。我拨开她的手站起来。她的脸变成狐狸的脸,毛茸茸的,还有两只三角形的、狐狸的耳朵。世界变成了金色的森林和草地,天亮堂堂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昏昏沉沉倒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

  昨天傍晚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镜子的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我用手碰了一下,那道缝隙发出巨大的声响,延伸到左右平行的边缘,裂缝中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几块闪着红光的玻璃碎片落在洗手台上,我低头看,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同一张脸。那并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长着两颗巨大的、食草动物的泛黄门牙的兔子的脸。血液从被折断的长耳朵中流出来,从通体猩红的眼球中流出来,从两颗门牙的缝隙中流出来,流到我的衬衫上,流到地上,流作一摊新的血红色镜子。

  在那面镜子里,天空是溏心蛋一样的颜色,她的脸紧挨着我的脸,我的双手被她的右手紧紧攥住,举过头顶,我们的影子融在一起,身体也融在一起。她的双眼里盛满了荆棘、火与温泉,我为她画的淡妆花了,而她告诉我她爱我。我也爱她,但我说不出口,我不能说出口。我害怕一说出口,那面血红色的镜子就会消失,她也会消失。

  她的脸在我的眼中变得陌生。我根本不记得她是谁。或者说,我并不认识她。不过我记得她的手指,很漂亮。她喂我喝了醒酒汤,搀着我走向空无一人的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盘子,里面是清水面条、小青菜和吃了一口的溏心蛋。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衣领,我发现那里有一个烧出来的小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外围有些泛黄。她看得出神,直到听见我叫她。

  “你是谁?”

  我问她。她松开揪着我衣领的手,走到门口,把门反锁,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你喝醉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从黑色大衣的下摆传来,让我怀疑她不止有一张嘴,也许她是一个外星人。

  我歪七扭八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歪七扭八地朝她走过去。灯光很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头,酒没有醒,我还想醉一会儿。我踮起脚,抱住她的肩膀,把脸贴在她细长而顺滑的发丝上,嗅着某种奇特而不明显的气息。她很久不动,等着我的双手滑下去,才转过身来扶住我,又把我扶到桌子边,夹面条给我吃。

  “你是外星人吗?”

  我嚼着面条,有点烫,也没什么味道。我吹出一股股热气。面条嚼着嚼着就变得又凉又甜。

  “不是。我是你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爹爹喂你吃青菜。来,张嘴。”

  ……

  小时候,单元楼下经常有一只花猫,趴在花坛上打哈欠,很怕人,但不怕我。我会拿碎馍馍喂它,它也不挑,只是吃。后来家里有了妹妹,妹妹指着那只花猫,说它咬人,妈妈抄根长棍把它打跑,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它。

  昨天中午,妈妈问我以后想去哪过活,我说,就在这里,上班养你们和妹妹。她又笑着说,上班能挣个什么钱,什么时候找个男人嫁了,指不定就不用弄别的事儿了,下个崽儿,在家照着,就像她一样。我点头,说好。她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听到我的回答,才收回了那种足以称为狂热的目光,重新变得麻木而安全。

  “你知道就好,”我突然感觉她没有在笑,而是在哭,“妹妹昨晚着凉了,你都老大人儿,别老跟她抢被子。大家都不容易,行行好吧。”

  ……

  昨天早上,妹妹发现洗手池里有血,就问妈妈:

  “姐姐是不是要死了?”

  家里一直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很久清理不干净。妈妈抚摸着她的脑袋,两个人一起咯咯地笑起来。我刚换好鞋要去单位,就听到她们在讲话。

  “你小的,怎么咒你姐呢?快呸呸呸。”

  好像这样我就会永远在这里,收拾那个离开的男人留下的、永远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你姐永远都不会死,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我对着她们,咧着嘴,露出牙齿。从外面关上门,一抿,嘴里又有血腥味。我不停漱口,可无论我怎样做,那股淡淡的的血腥味都仍旧存在。我用尽全身力气咽下一口血水,它在我的喉咙里翻滚着,变成红色的虫卵,滑进胃里,然后挤进我全身的每一处缝隙,在那里扎根。

  我不是我,我拿起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杀死了她们。死去的不是她们,而是她们的影子、小区门口的猫、被摘下来的鲜花和我。她们的影子勒住我的脖子,让我把刚刚咽下去的血水呕出来,连带着一起呕出来的虫卵,在地上打碎,变成单元楼里的苍蝇。

  ……

  吃完面,她倒水给我。我接过来,她就进了里屋,几分钟才出来,换了一件睡裙,肩膀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下午我在市中心医院买的那盒维他命。我捧着水杯,愣愣地看着她,水杯的温热传到手掌上,很舒服。她的眼角有一颗痣,灯光照出脸颊上浅浅的皱褶,让我幻想着她的笑容。真好看,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时候看那只花猫,柔软、被太阳光晒暖、还存着一点光泽的背上的毛。

  “怎么不喝?”

  她走过来,离近一点,我才发现她真的在笑。她压在我的肩上,两只胳膊垂下来,自然而然地把药丢在我的腿上,然后叠起手掌,顺着衣领滑进来,按在我的胸口。我有些心慌,扶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推开,不过她的双手异常有力,她压得越来越紧,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心跳得那么快,怕我下毒?”

  房间里有一种与记忆中陈旧的霉味不同的花香,还有一种新鲜水果的味道。她的胸很软,嘴唇也很软。她的脸从左边探过来,我向左扭头,她的唇就贴上我的唇,试探性地轻触一下,又很快离开那里,悬在空中。她诱惑地看着我脸颊上某个发烫的地方,用那种充满了坏点子的眼神。

  我的眼镜被摘下来,丢到桌子上。我识相地闭上双眼,然后立刻再次感受到她的唇,而这一回,她的舌头顺着牙齿找进来,挤占着我口腔中的空间。

  温度从脸颊向下转移,爬满全身,变成一种在血液中蠢蠢欲动的东西,让我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她的舌头,逃离她的手指。于是,我更用力地撑住了她的手腕,祈祷她在此停下。

  她的双手无视着我软绵绵的反抗,挣开我的束缚,从双肩往下交叉环抱,把有力的手指伸进衣服,轻轻点了一下我左右的乳尖,又缓缓地在乳晕上打转。

  耳朵里灌满了厚重而断续的鼻息与充满戏谑意味的吮吸声,完全听不见别的声音。

  我猛烈地挣扎,用刚好能让她感到疼痛的力度咬住她的舌头,让她不方便抽离。

  我的牙齿感受到她一瞬的惊慌与疑惑,不过很快她就重新变得从容,似乎笃定了我不敢咬下。可惜她赌错了,我决心要狠狠咬下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

  昨天早上睡醒之后,我看向衣柜旁那个边框生锈的哈哈镜。它放在那有些年头,是我小时候父母买来辟邪的,后来生了妹妹,父亲走了,妈妈也没舍得丢,就放在那里,跟放烟花留下来的纸壳放在一起。

  妹妹无端哭闹起来,妈妈过去安抚,才发现我年前买来的、堆在客厅角落里的烟花少了一盒。

  “一定是姐姐偷走了!”她用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指着我的脸,眼中充满了怒意,怀疑是我抢走了她的烟花,“我还没玩呢,她凭什么要偷!”

  “不哭不哭,这就让姐姐再给你买一盒。”说话的女人脸上的皱纹蜷缩着,眼睛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对着我笑,“别老跟你妹抢东西了,让着她点又能怎么样?你说呢,妮子?”

  我知道她在叫我,但我没有回答。我回忆着那盒烟花,我没有见过它,但我知道它能飞得很高很高,在深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中伪装成三秒钟的月亮,绚烂着球形的金色星光,闪烁,闪烁,留在我手机的相册中,仅此一次。买的时候,烟花店的老板这样对我说,而且他还告诉我,这样的烟花只有一盒了,于是我全部买了下来。

  我记得烟花爆炸的时候,声响很大,吓到了她。她藏到我的身后,我离烟花很近,烟花升到天空的时候,火星落到了我的衣领上,在那里烧出了一个洞。她的眼里有泡了水的星星,湿漉漉的,她小心翼翼捏住我的衣领,吹了吹,抬起头,看进我的眼。

  “笨蛋,”她的美让我有些恍惚,“早就说让你离远一点。”

  烟花的呛人味道还没完全散去,她就吻了上来。她的手臂环住我的颈,我需要略微仰起头,才能合她唇齿的角度。她的舌头刚刚试探了一下,我就缩回脑袋,靠在她的小臂上,用戏弄的眼神看着似乎有些幽怨的她。

  “我说,”我的嘴角忍不住有些上扬,张口轻声说,“原来你害怕烟花呀。”

  她不说话,只是手肘微微发力,就把我送到了她的嘴边,怎么都挣脱不开。她再次吻了上来,固执得有些孩子气。

  ……

  昨天晚上,又或是今天早上,我活动了一下被丝带绑在后面的双手,看着她从卧室门外走进来,关上了门,也关上了灯。丝带的触感很好,很结实,缠绕在手腕上面一点的位置,挣不开,不过并不会感觉很紧。

  她的呼吸温热,嘴唇在我的额头轻轻碰一下,然后立刻离开。她的呼吸往下走,停在我的锁骨附近,像一根羽毛在抚,弄得我很痒。她的呼吸中带着一种让人喜欢的味道,我不会形容,像是烟味,又像是水果味。窗户早就关上了,现在风刮不进来,带不走我身上的热,也带不走那种如同催情剂一般的、令人迷醉的味道。

  “抽烟了?”

  我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一根而已。你怕痒?”

  她莫名其妙地问道,似乎是从我的反应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抿着嘴不回答,把头歪向一边。

  “刚刚你咬我,这账怎么算?”

  她的呼吸比刚刚更粗重,弄得我更痒了,但为了不让她感觉到我的异样,我还是忍着不发出声音。

  “你也咬我?”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要。把舌头伸出来,我的小狗。”

  她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让人忍不住想要顺从。我轻轻啧了一下,乖乖把舌头伸了出来。

  两根柔软的手指捏住我的舌头。她坐在我的小腹上,沉甸甸的,不过并没有压得太紧,她的温热紧贴着我,反而让我更加安心。说起来,她的体重和身高倒是完全不相符,我还以为她会更重一些。

  她用另一只手点我的腰眼。我的舌头被她捏在手里,与空气接触的部分发凉,她的手指用了些劲,让我无法逃离,只能像一只真正的小狗一样,伸着舌头,等待口水从嘴角流出,然后用可怜的眼神乞求她。这样的想法让我面红耳赤,不过她并没有在此停下,而是开始用手指在我腰间的痒痒肉上拨弄,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

  “忍住不出声有奖励。”

  她趴在我耳边说。腰间传来强烈的痒感,一开始还能勉强忍耐,但当她的手指碰到腰间的某个从未被碰过的位置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痒感很快就在皮肤上扩散开来,我的腰弓起来,却被她死死压在身下。我忍不住呻吟,瞪大双眼,狼狈不堪,想要收回刚刚的倔强,求她放我一马。

  显然,她并不是一个仁慈的女人,并不需要回应我作为下位的卑微请求。她肯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肯定知道我多么想让她忘记刚刚我的反应,也肯定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她灵巧而美丽的手指,害怕到只要她松开我的舌头,我就会开口求她停下这一切,不论她提出什么条件,要我几次,我都会立刻同意,毫不犹豫。

  受痒的感觉太难受了,我躁动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扭动,不知道她何时才会大发慈悲地停下,也不知道她何时会突然加大一点手上的力度,坏心眼地叫我发出声来。那种在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若即若离的抚慰,正在挑逗我的情欲,点燃那团埋藏在最深处的欲火,用她的手指,还有那种混合着一点点香烟味儿的、她的味道。

  她贴紧我腰部的那一根手指,在刚刚发现的敏感点抖动、滑动、撩拨,另外的几根手指,则拢起来轻轻抓我腰间的软肉。我痒得不知所措,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求饶着,求她放过我,或是满足我。

  “这样可是不行的,”我能听出她声音中的笑意,“才这点程度,就叫成这样?”

  她松开了我的舌头,停手,放我喘息。她的手指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沾满了我的津液,从我的口中离开时,不忘在那里搅拌几下,津液拉成银丝落在我的胸部。情欲占了上风,我吐着舌头,求她继续,更进一步,只是不要再挠我的腰。

  她的呼吸靠近了我的脸颊,在我的疑惑之中,她突然贴过来,我的舌头被她的牙齿夹住,用力地吮吸。芳泽从我的口中流入她的口中,又在她呼吸的时候顺着舌尖流回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香甜,让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像喝了酒。她压在我的身上,那似乎是她,又似乎不是她,我记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规划着我的路线,一些精明而诱人的陷阱,等待着我自己跳下去。我饿极了,顺着她撒下的面包屑,一下下蹦到那些由香茅草编织成的笼子前面,碰断支撑笼子的月桂枝,一次次被捕获,然后被她提出来,放在草场上继续蹦跳,顺着她撒下的面包屑往前跑,感受着光溜溜的脚掌被细草掠过的过电一般的快感。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说她爱我,但从来没有向我提出任何条件。我摇晃着我的长耳朵,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保持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她就能一直对我保持耐心与热情,把我抱在怀里摸我的脑袋。

  我爱她,我想起来我们在那家名叫爱情故事的理发店门口第一次相遇。不是在昨天,而是在更早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她是一个神秘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我是谁。我们相识的那段时间,我刚丢了工作,又被家里人骂了一通,于是找了个理由跑出来,在小区对面的酒吧里买醉。一从酒吧里走出来,我就遇见了她。她是那么美,穿着黑色的大衣,眼角有一颗痣,头发很长,垂在腰间。

  我扑倒在她的身上,她看我是个穿着制服的陌生女人,眼中闪过了一瞬的惊慌,但回过神来,她也没有抗拒,估计是以为我很快就会离开。在她身上,我闻到了一股厚厚的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她的腰很软,抱着她很舒服,我就颇不讲理地缠在她的身上,等待着她对我这样的流氓施暴,等待着她把我打醒,然后明天,我就会试图找一份新的工作,忘掉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忘掉今晚的自己,不会流一滴眼泪。

  出乎预料地,她晃了两下,站定,向我伸出了手,不是要把我赶走,而是像我儿时抚摸那只蹲伏在花坛上的花猫一样,温柔地、如我想象中的母亲一样抚摸着我颅顶的头发。我诧异地抬起眼睛,看向比我高半个头的她,看进她正望向我的双眸。

  “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现在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她夹起肩膀,把空出来的手塞进上衣的内口袋,捣鼓了两下,抽出了一支香烟,“来一根?”

  她的影子和那个离去的男人重合在一起。我有些心悸,把香烟接过来,从中间掐成两段。烟草从断口无声地泻出来,被风吹到她的黑大衣上,成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图案。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这样说着,我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每有一粒水滴从天上落下来,世界便恢复如常,然而片刻之后,它却变得更加扭曲。为了看清楚她的脸,我只能纵容泪水拍打翅膀,从眼眶中簌簌地飞出来。她的脸在我的眼中变得清晰而又模糊。我记不清别人的脸,但我记住了她。

  ……

  我原以为我能一直记住她的脸,就像我能一直记住妈妈和妹妹的脸一样。可我还是会忘记她眼角的痣,她的长发,与她的黑大衣,就像我忘记其他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一样。留下的只有回忆。

  找到新工作以后,我因为她跟妈妈大吵了一架,后来我就甩了她。我有时会回忆起妈妈骂我的那些话。我知道,我会忘记她长什么样,而她会成为从街边经过的路人,也许她会经过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家名叫爱情故事的理发店门前,回忆起与我这个懦弱又无能的失败者、家里的败类、社会的蛀虫一同经历的点点滴滴,然后啐我一口,也许我才能感觉好受一些。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问过她她喜欢我什么,她指着我的脸,又把手平放在耳朵旁边,比了比我的身高:

  “我觉得你很好看,收拾收拾也许会更可爱哦?”

  我抱着她睡觉用的枕头,缩在床头:“我更可爱,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她点了点头,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我向她展示了一点我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化妆技术,用的是她买来没用过的化妆品。画眉毛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我才敢下笔,一下笔,她的睫毛就一动一动的,很好看。我想到了某种昆虫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光的样子。

  我教了她几招,让她在我的脸上试验。结果就是,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心了很久,说什么也不肯卸妆,还说想和我一起出去玩,顺便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看好多好多美景。我说以后总有机会。

  我甩她的那天晚上,她的脸上还是我给她画的淡妆。在灯光昏暗的她的房间中,我又一次看清了她的脸,眼角的痣,眼睛,嘴唇。我趴在她的身上,哭着说我不想离开她。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离开她。我劝她赶快远离我,我不想让她背负我身上背负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那是一种罪恶,一种让我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罪恶,一种我生来就有、死了还要带进坟墓里的罪恶。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很痛,全身都很痛,呼吸在痛,动一下手臂,手臂也在痛。听完我说的话,她淡淡回了一声好,然后牵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带走了那里的热量。

  我总是让她感到痛苦,以前是这样,这一次是这样,而以后还会这样。我不能再这样了,长痛不如短痛,至少,至少我能让她远离我,这样她以后就可以不用花心思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再给她带来痛苦。在她的回忆中,我会是一个更好的人,更方便,更不麻烦,没给她带来过什么痛苦的人。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挣开她的手,拔起鞋跟,歪歪扭扭撞了出去。她向我伸过手,并没有碰到我,而是停在了半空中。我有很多想说的话,没说出口,我相信她也是。

  我和她断了联系,换个班上,上下班也就换了条路。我没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因此她找不到我。我并没有太难过,直到一个下了雨的昏暗午后,窗外挂着灰透了的云。妹妹在客厅里叽叽喳喳的取闹,妈妈就叫她开了电视来看,同时叫我出去倒个垃圾。我一开门,她就倚在外面楼梯的扶手上,一股浓烈的酒味钻进我的鼻子。她的头发比之前更长,更凌乱,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不过都湿掉了,黑大衣一边还沾着大片的泥。

  “找到……你了……”

  她说着就要倒下来。我砰一声从外面关上门,慌忙丢下手中的垃圾袋和雨伞,接住了她,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她的酒量不差,至少比我要好,我喝一杯就会晕乎乎的。我从来没见她喝醉过,在我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她的膝盖破了,流着血,显然是在路上摔倒了。我有些艰难地把她架起来,想扶她进屋。刚想敲门,她就抓住我的双手,借着醉劲把它们摁在墙上。我听见屋里叽叽喳喳的,有些失真,她以外的世界,都在雨水里花掉。

  她侧过脸,想吻我,我就把脸撇向另一边。她似乎有些不满,就用一只手钳住我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用嘴唇压住我的呼吸,把舌头伸进来搅动,贪婪地吸取着我口中的汁液。

  我无法阻止她。我没有阻止她的道理。她一直吻到雨水漫上楼梯,淹过我的膝盖,淹没我的大腿。被打开的雨伞倒过来,和系了死结的黑色垃圾袋一起漂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我爱你。别离开我,拜托了。”

  我看不清她藏在头发下面的那双眼睛,看不清她小巧的鼻子和眼角的那颗痣。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在耳边,却像做梦一样,似乎离得很远。

  雨水很快就把我们淹没,倒着的雨伞飞到天上去,我的眼泪也飞到天上去,城市的倒影变成土灰味的暗色的云,一点一点盖住了太阳。

  她说,总会好起来的,只要别不理她。我答应了她,她才放开我的手,转向楼梯口一瘸一拐地走。我小跑过去扶着她,走去不远的小诊所,那里有消毒水,能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回家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而那把雨伞被遗落在楼道里,伞面还是干的。

  ……

  昨天晚上,她绑住了我的手,一边咬我的舌头,一边呵我的痒,把我弄得欲火焚身。我夹着双腿求她放过我,可是她没有。蜜蜂钻进花蕊,钻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花蜜。她停手之后,我喘了很长时间的粗气才缓过来。她让我伸舌头喘气,说这样会更色情,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她嘿嘿地笑着,又说,她喜欢我在她下面呻吟的样子,我快要坏掉的状态会让她很有征服欲。说完她不顾我的反对,像一只考拉似的贴在我身上,搂住我的腰,还没给我松绑,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她的身体很温暖。我回想着年十五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盒烟花,我和她在河边放掉它,很好看,就是我离得太近,把衣领烧出来了一个小洞,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补,有点麻烦。

  今天早上,我们或许会同时醒来。她会抱着我的胳膊,用朦胧的眼睛毫无防备地看着我,甩一甩缠成团的长发,完全没有意识到有几根发丝悄悄粘在脸颊上,让她在初晨的日光下,变得明媚而可爱。她会摸摸我的头,因为我幽怨的眼神而疑惑,在想起来我被绑了一夜的手时,又会感到内疚,于是慌张帮我解开,连动作都变得笨拙。我会装作生她的气,连续三天不让她碰我,只有露出肚皮向我道歉,我才有可能掐着腰原谅她。

  ……

  昨天晚上,她带我回家之前,我们去了一趟公园,埋葬了理发店旁边的那只猫的尸体。我捡起一根发芽的树枝,插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当作墓碑。她觉得太简单,就从不远处的河滩上挑了几块鹅卵石,一块一块堆在树枝旁,看它渐渐稳固,不会再因一阵微风而晃动。她在河边抽了根烟,把烟灰弹进水里,然后把烟头丢在脚下踩灭。我们一起对着那根树枝鞠了一躬,然后我跟着她走回她独自居住的屋子。我喝醉了,她让我喝醒酒汤,给我做她最拿手的清水面、小青菜和溏心蛋,一口口喂我吃。

  我坐在餐桌旁,恍惚之间,我回忆起她找我复合时的场景。一个下雨天,我下楼丢垃圾,她在楼道里强硬地吻了我,我最后哭得很厉害,同意了和她继续以这样的关系相处,尽管我知道这对她并不公平。

  我想要向全世界宣布,她是我的女友,可我太懦弱了。我害怕一旦这段关系被公之于众,她会因为喜欢我,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我害怕有一天她会后悔,后悔选择了这样懦弱的我,后悔选择了和我一起生活。从我们在理发店门口相遇时起,我就害怕那天的到来,她越包容我,我就越害怕。她不会永远包容我的懦弱,我的过失。但至少现在,请让我沉溺在这样的梦中,别叫醒我。

  “不行,再睡就要到中午了。我做了早餐,现在不起床的话,还要再热一遍。”

  腰间传来一阵阵痒感,似乎有谁在戳,恰好避开了敏感的地方,有点舒服。就再睡一会儿。也许睁开眼,我就看不到她了。

  “再赖床,我就要用那一招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她身上的味道,光是闻到这种味道,就能想起她来,想起上一夜的翻云覆雨,还是很有感觉。更不想起来了。

  我身上盖着的棉被被掀开,一团柔软压在我的小腿肚上,然后,脚底就传来她手指的触感。没等我做好准备,她的手指就开始轮番攻击我的脚掌,从前掌到脚心。我几乎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想从她的身下抽出我的双脚,几次尝试失败之后,不得不大喊着我再也不赖床了,求她放过我之类的话,卑微地乞求着片刻的喘息。

  ……

  今天早晨,我被她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我不用上班,她给我做了早餐。由于叫我起床的手段过于残忍,我有点生气,于是一脸不情愿地坐在餐桌旁,张开嘴,等她喂我。吃完饭之后,我倒了一杯温水,咽了两片昨天在医院拿的维他命。

  明天早晨,也许我的牙龈出血就会康复,医生说用不了几天,最多两三天,只是营养不良需要长期调理。下午的时候,我想补掉衣领上被烟花烧出的洞,然后和她一起,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我会对她说我爱你,然后在她意外的眼神中深深吻上她的唇。我向她起誓长久,她许诺给我幸福。我们把誓言挂在摩天轮上,它连接起她与我的余生,沿着一个不起眼的中轴转动纠结,起起伏伏,日夜不停。

  很多很多年以后,如果她要坐上宇宙飞船回她的母星,我绝不会挽留。那时我已经不再年轻,她不必因我而久留。我注定属于这里,这个星球,这座城市,她永远没办法带走我。但她要替我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看好多好多美景,就像我们先前约定的一样。她坐在舷窗后,我微笑着向她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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