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的冬风吹过，今年的二月格外寒冷，整个蓝合街上人人都捏紧了衣服，路边光秃秃的树干枝条嘎吱嘎吱地响。

这样一条寒冷的街道，周明月却不觉得冷。

彭文涛的长相很有倾略性，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那种让人想揍他、又怕打不过的笑。
他站没站相，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一边搂着周明月，大半体重压在周明月的身上。

彭文涛的手臂很粗，像是一条巨龙般耷拉在周明月的肩上，每一寸肌肉都炙热，彭文涛的手臂、腋下、胸肌、他喷出的呼吸，这些彼此交错着形成了一个空间意义上的监牢，热量驱散着寒风，白雾在彭文涛饱满的肌肉上蒸腾，这一切禁锢着周明月。

周明月抬头，耳边是被挂断的电话嘟嘟声，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彭文涛。

看周明月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彭文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痞劲：
“怎么和赵秋华打电话的时候笑得跟个弱智似的，跟我这儿就垮脸子了？”

周明月的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他就像一个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提问却不知道答案的学生，微微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想要应对现状却没有办法。
他今年二十七岁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

他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情况，无数疑问在他脑海里浮现，为什么冬花要叫他“逃”？为什么彭文涛要挂自己的电话？为什么一个早上连续遇到三个初中同学前来联络？

他没办法简单快速的整理这一切，数个大胆的假设被他一一列举，但是他的注意力总是被冲散，不得不转去注意现实。

因为彭文涛在对着他笑。

他并没有想到阔别十二年，还能见到这位当年的初中同学。

彭文涛一脸坏笑，始终带着点逗弄的味道。
挂掉电话之后，彭文涛就是一副调戏的表情，占着周明月的便宜，贴着很近，手上力气很大，像是在欺负人般施加力道，又像是恋爱中吃醋的男人一样不让周明月走。

当年的彭文涛，就是这么调戏公开出柜的周明月的——或者说，那个时候许多吊儿郎当的直男们，对周明月这样的“同性恋”是极端好奇的。
一个像女孩儿的男孩？还是一个完全没什么区别的另一个男孩？

在那个年代，男生们会在打完球后举起其中一人，把他的腿掰开去撞树、门板、桌角、篮球架；有一下课就跨坐在一起像是骑乘一样嗯嗯啊啊装作打桩的好哥们；有假借搂抱之名互相蹭裤裆、心照不宣的互相玩鸡巴的死党。
很多情愫和性欲，隐藏在男孩们的相处中，在这种时候性取向甚至变得不再有意义，哪怕是两个直男，在合适的氛围、合适的关系、早上九点半英语课上迷迷糊糊睡了五分钟后醒来的晨勃、打闹间突然伸过来摸裆的手，可能从此这两个直男就踏上了哼哧哼哧互相玩对方鸡巴的人生歪路。

这种性启蒙、性暴走、性压抑齐聚一堂的时刻，周明月这样一个男孩的到来对大多数男生们是震撼的。

而彭文涛，就是那种喜欢借着搂搂抱抱之名，时而吃周明月的豆腐、时而用裆部蹭周明月的腿或者手……的那种人中的翘楚。

说实在的，周明月今天已经27岁了，他记忆中的彭文涛却一直停留在十三四岁：长得比自己矮，却很精壮，有着一双很粗的大腿，有很翘的大屁股，皮肤黝黑，脸部的婴儿肥掩盖了所有的帅气和他伪装出来的痞帅气质，喜欢蹦蹦跳跳，像是只猴子，时常跳到感觉裤裆里蛋都在晃，周明月也时常觉得说不定那是这个性压抑的小伙子的另一种自慰方式，靠上下左右晃动来让鸡巴在粗粗的双腿间拍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明月对彭文涛的认知，都是：这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读书的时候，只要周明月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彭文涛看着四下无人，就会缠上去，看似搂肩，实际上鸡巴已经在周明月的手上蹭着了。
周明月对男人的性器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尤其彭文涛的鸡巴似乎非常之小，大多数时候他几乎感受不到其存在，只是非常喜欢搂着彭文涛粗壮的大腿和屁股。

但是已经十二年过去了。
周明月的眼中，他的大多数朋友们停在了年少时期，他对他们的情感也停留在了年少时期，他自然不会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动心，只是后来偶尔想起，会觉得：
现在喜欢养人形犬，说不定是因为彭文涛他们这些小伙子当年的行为真的太像狗了。

时至今日。
即使彭文涛用一种强有力的姿态胁迫着周明月。
即使彭文涛的手几乎是抓着周明月的肩膀。

但是当彭文涛粗壮的双腿就这样顶在身后，周明月无论如何都紧张不起来。

周明月抬头看着彭文涛。
刀削似的下巴，带着些恶意、挑衅地看着人的吊角眼。
身材大部分被军大衣包裹着，看得并不清楚，但是从黑色背心的轮廓、从裸露出的手臂和腋下的肌肉壮硕程度来看，似乎身材和吴子涵差不多，只是腰细得像只黑色的大狼。
当年那个喜欢装痞子的小男孩，现在已经真的成了一个痞帅的黑皮帅哥。

许多奇怪的想法浮现在周明月脑海里，但是最后，“看你长得这么高大，妈妈很开心”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我以为你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变成很糟糕的大人，但是现在你长得一脸桀骜、把自己打理得这么得体，我可以不用担心你了”的想法也随之出现。

看着这个陪伴着自己度过了青春岁月的大男孩，现在过得很好，现在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采，周明月很开心。

“好高啊……”
“？”彭文涛愣了一下，“什么？”

“十多年没见，你长得好高啊，婴儿肥退掉之后脸型变得很型男嘛。”
周明月笑意盈盈，甚至笑得有点满足。

彭文涛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周明月的笑容太复杂了，不是嘲笑、不是求饶、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彭文涛无法理解，又无法不喜欢的笑容。
真是可恶。
彭文涛皱眉，嘴巴张了又闭，那种自信带来的调戏感完全消失了，他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一瞬间被打了个手忙脚乱。

不过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三四秒。
彭文涛很快调整了状态，骂骂咧咧、流里流气：
“我他妈是真服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讲话装得要死。”
周明月：“只是在说心里话而已，见到你我很——”

彭文涛摇了摇手指，“嘘，嘘。”

他的手死死的摁住周明月的肩头，无形地施压着：
“别说，我就他妈不爱听你开口。
“我是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态度……这样，既然你对我这么友好，我呢，送你点东西，就当是重逢的见面礼了。

彭文涛炫耀似的笑了两下：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是有超能力的。”

他故作神秘，又像是在卖弄。

周明月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彭文涛：“你可以叫他们超能力者，也可以叫他们系统持有者，但是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主角们’。
“他们每一个都是某本书、某个故事的主角，他们有自己的命途、自己的系统，只要他们想，他们就可以在做到一切那些网络小说里主角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世界分表里，你活在表层，‘主角们’——我，活在真正的、里面的那一层……”

他讲解得细致，就好像怕周明月听不懂似的，甚至似乎尽可能在用周明月习惯的话语来讲解，以至于整个解说过程中彭文涛显得有几分温柔。

“怎么样，知道这种事情会激动吗，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现代都市奇幻的故事了，。”

说完，彭文涛大声笑着，手“啪啪”地大力拍打在周明月的肩膀上。
他盯着周明月仔细地看。
他要看周明月惊讶的表情、瞪大的双眼、意识自己在“彭文涛”这个曾经的同学面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时的失落和崇拜。

但是周明月面无表情。
他努力忍住自己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无数个可能性在他脑内推演。

【他说的和我从吴子涵那边得知的差不多。也就是说彭文涛也是他们那种人？为什么大蓝和冬花今天一起找我？难道他们都是超能力者？到底有多少人？】
【话说回来，彭文涛为什么会这样抓着我呢，冬花又是为什么让我逃呢？】

无数想法在脑内不过一刹那，但周明月表面上不动声色。
在他的记忆里，彭文涛终究是他的“同学”。
周明月并不觉得彭文涛会做出多坏的事情来——尽管他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多么的错误。

周明月笑着打哈哈，装作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这种设定老土的故事，我当年在学校里业余写小说的时候就已经不会用了哦。”
“哈哈……”

“你不懂，这不是那种故事，”彭文涛笑着，眼睛却是眯着在打量周明月，像是进入狩猎模式的某种动物：“这不是你写的那种，全世界围着你转的故事，这是人人都能当主角、人人都有机会登上舞台的故事，是所有的世界互相打着孔洞联通在一起，一切都有可能的故事。”
“…………”
“然后呢，我们这个业内——或者说我们这个地区吧，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个世界过来的敌对生物，他们能消抹人类的人格，能把一个成年男子在几秒内变成原地大小便的狗。”

周明月：原来是这样。
吴子涵的工作竟然这么危险吗？

“而据说，也是同一时间，人类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新的‘主角’类型，他们擅长管控别人，擅长蛊惑人心，又擅长拨乱反正，反正就是那种擅长精神交流的类型。
“据说，据说——当这些被消抹人格的人，在理智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遇到了这种‘主角’的话，就会产生本能的跟随行为，就像把这种‘主角’当成族群中最智慧的个体一样去服从。”

周明月：“——”
“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到这类人。”
“………………”
“哈哈，怎么不说话了。”

周明月喉咙有点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像是在随意接话一样，像是在讨论一个无所谓的故事一样：”如果找到的话，要怎么样呢？“

彭文涛单手点了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低下头对着周明月的脸吐烟：
“我会把他带回去，解剖了，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我所在的公会需要这种人的生理数据，我们要切开这种人的大脑、肠子、心脏，想办法把他体内的力量抽取出来，化为己用。”

周明月：………………………………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而彭文涛却是有些意外的看着周明月。

【这么骗都没有反应？】

彭文涛看着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好似波澜不惊的周明月，实在有些摸不清头脑。
难道不是他？
以周明月的性格，难不成只是当我讲了个搞怪的故事，在陪我演？

彭文涛开始回忆记忆中的周明月，才发现记忆中的周明月似乎接近全能，总是高高在上，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以至于彭文涛开始不确定了。
周明月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确实能一本正经地和人讲怪话、聊不切实际的世界观。

“……”彭文涛皱着眉头，有些不爽。

他非常不爽。
他不喜欢周明月这种稳定的神态——彭文涛是超能力者，而周明月是普通人，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社会地位、获取的资源应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一个是成功的，另一个是失败的；一个是强者，另一个是弱者。
周明月应该跪拜他才对。
就像他曾经对周明月的那种上赶着蹭的态度一样。

为什么没有……

他并不知道周明月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周明月在某个瞬间，偷看过了彭文涛。

时髦的发型，极具倾略性的眼神。
军大衣敞着怀，里面只穿一件黑色的无袖紧身运动背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的皮肤。那背心紧紧箍在身上，胸肌的轮廓、腹部的线条、腰侧的肌肉束，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件会呼吸的铠甲。
他皮肤黢黑，天生的那种黑，黑得发亮。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小臂，配上那件背心，显得整个人利落又野性。

周明月突然意识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十三岁的那个比自己要矮、喜欢到处招惹人但是谁都打不过、每天狗一样要拿裆来蹭自己的黑皮小子。
这是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和吴子涵一样肌肉饱满、前来杀人的，二十七岁的彭文涛。

他们并不能算是同一个人。

周明月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赵冬华在电话里让自己逃。

另一边的彭文涛，看着周明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露出个坏笑来。

“不仅如此，而且我们会将受到这类人的影响的被洗脑者，也解剖了。”
“…………”
“我们想知道，大脑对于人类到底是什么，魔法存在的时代里，肉体的脑部到底承载了什么东西。如果能研究清楚，时不时我们也能用洗脑技术创造完全无条件服从的士兵。”
“……………………”
“一个控制类的‘主角’，往往会在遇到数个被洗脑的其他‘主角’之后自然而然地成为他们的主人，这种团体是很明显的，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去。”
“……”
“你有空，也帮我留意一下吧，据说公会检测出来有问题的小队，为首的叫吴子涵，剩下三个叫江望、林沈砚秋，还有一个叫项羽的黑人，是四个人组成的一组宿舍。他们就住在你家小区里来着。”
“…………！”

周明月一直努力忍耐着，不要被彭文涛发现自己的异样。
“不能让他知道我是知情者”的想法在周明月脑内。

但是听到家里四个大狗的名字这样被彭文涛念出来。
周明月无法置之不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四个大狗实在过于梦幻、实在是身材太好、太让人遐想，还是周明月这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建立与别人的联系了，以至于那四个人让他想起了过去人生中热闹又美好的时刻。

因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原本一直能维持镇定的周明月在这个瞬间，紧绷了身体。

彭文涛感受着自己怀里的周明月突然变得僵硬，随即露出了个得逞的、危险的微笑。

找到了。

他知道周明月一定就是问题所在：就像过去彭文涛在自己的人生中，只要周明月在、只要与周明月相遇，所有重大事情、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一切的一切就会开始围绕着周明月转。

当彭文涛接到来这个片区检查的任务时，他心里就隐隐有这种预感。
是周明月。
是周明月这个明月高悬不独照人的傻逼，开始登上故事的舞台了。
这整件事情的中心，是，也只能是周明月。

“你，身上最近发生了很他妈离谱的事情，对吧？”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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