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神洲西疆，有座晏都城。

　　城中临街处，立着一座老字号茶楼。刚过巳时，楼内已是茶客盈门。跑堂伙计穿梭席间，添水倒茶的吆喝声与茶客的说笑声交织一处，尽是市井气息。

　　忽听“啪”地一声脆响，一方梨花醒木重重拍在台前桌案上，满楼喧声霎时一静。

　　茶客们齐齐望向台前那位说书老者。

　　老者捋了捋颔下灰白长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过喉头，这才朗声念出一首定场七律：

　　“混沌初判天地清，灵机散处育群生。

　　万灵吐纳窥玄道，三族分庭竞修名。

　　一自兵戈摧地脉，几教寰宇入颓倾。

　　幸逢三杰捐身去，换得千秋海宇平。”

　　尾音落下，老者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堂听客，声如洪钟，开口道：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要说的，不是凡俗王朝的兴衰更迭，也不是深山古洞里的仙缘奇遇，而是这五洲四海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桩桩传奇，一句句狂言。

　　要说这传奇，先得说清咱们脚下这方天地。”

　　老者高声朗道：

　　“天地初生，蕴育灵机。自盘古开天，判混沌，分清浊，此方寰宇始定。山川河岳凝其形，草木虫鱼赋其灵，万类各安其序，生生不息。

　　天地法则，如经纬交织，散而为灵韵，藏于丘壑江河，流于风露云烟。悠悠亿万载，渐有生灵开蒙启智，窥得天地玄机，遂吐纳灵韵，炼体修真，以求长生久视。

　　光阴倏忽万载，人、妖、精三族各悟大道，立传承，修妙法，渐成鼎足之势。然天地灵韵终有穷时，盛法之世，各族竞修，灵韵耗散日甚，早已入不敷出。三族为争夺灵脉资源，渐启战端，杀伐绵延数万年，直杀得山河染血，白骨盈野，天地灵韵愈发枯竭，寰宇竟现崩颓之兆。

　　可正当此天地倾覆之际，三族各有盖世豪杰挺身而出，息战罢兵，共立盟约。三位大能者，对天地法则立誓，散尽毕生修为与一身真元，尽数归还天地，自身则道消身殒，化为飞灰，不留半分尘迹。

　　三杰临去之前，更各于族中立下铁律：后世子孙，不得再启兵戈，当与两族和睦共处；不得为求一族昌盛，滥传道法，广纳门徒。夫问道之事，自有天定，唯灵慧有机缘者可入，强求妄为，必断天地生机，贻害万代。

　　自此三千余载倏忽而过，天地灵韵缓缓复苏，山河复翠，三族谨守祖训，换得四海清平，盛世安稳。只是太平之下，暗流潜涌，终有不甘寂寞之徒，暗怀异图。

　　灵韵虽有复苏，终究微薄，远不及盛极时代的十之一二。彼时天下分五洲，人、妖、精三族杂居其间，和睦共处。

　　北曰朔霜神洲，终年冰封雪覆，寒冽砭骨；

　　东曰青冥神洲，平野千里，广袤无垠；

　　西曰玄戈神洲，乃昔年盛法之世杀伐最烈之地，至今灵韵枯竭，西南多戈壁荒漠，唯东北一隅灵韵稍裕，衍出一片茂林；

　　中洲华胥，为女帝掌权之地。洲中腹地白帝城，便是女帝定都的皇城。人烟辐辏，商贾云集，乃天下第一雄城；

　　最南一洲浮于南海之上，故称南海神洲。峰峦叠翠，江河纵横，灵韵之盛，冠绝五洲。”

　　老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继续道：

　　“这五洲本为重洋巨海所隔，天堑难越，彼此往来寥寥。然修行界中，自来不乏通天彻地的能人异士。历经数代修士心血，耗去无算灵材异宝，各洲大宗终合力，在洲内各筑成一座跨洲传送大阵。

　　这些阵法，或以千丈碑石为基，或以万年寒晶为枢，或引地脉灵龙为引。阵眼灵光昼夜不熄，每一座大阵，皆是倾全洲宗门之力方得修成。

　　阵法一成，五洲天堑顿成通途。商队行旅、修士游方，奇珍异宝、江湖讯息，皆可借法阵往来流转。无论凡俗还是修士，只消付足相应酬劳，便可通行。

　　自此五洲贸易日盛，修士游历成风，人人皆欲踏遍山河，寻机缘、结道友、争秘宝。

　　只是……”

　　说到此处，老者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续道：

　　“法阵虽便，代价却极不菲。维持一座跨洲大阵，日均耗去海量灵石与灵脉之力，通行资费自然高昂——凡俗以金银铜币纳关税，修士则以灵石宝器抵阵费。寻常人家、初阶修士，终其一生也难有一次跨洲之行。

　　诸洲各宗，单是为了这资费分润的多寡，便已明争暗斗不休。后经洲内各宗商榷，定下如今八年一度的【定恒大会】，以宗门实力定分润几何。”

　　老者清咳两声，收了方才庄重颂腔，继续道：

　　“闲话少叙，且不说这五洲仙家门派间的盘根错节，咱们今儿个要说的，是这数年来震动五洲四海、无人不知的一桩江湖传奇。

　　头一桩，便出自中洲华胥的白帝城。

　　诸位客官，听到此处，想必心中都有一问——那华胥女帝，不过是一介凡俗女子，怎能坐镇中洲，令四海宾服、五洲侧目啊？”

　　台下一名背负弯刀的莽汉哈哈大笑，粗声接口道：

　　“嘿嘿，那女帝自己不成，全靠她那位了不得的哥哥，给她镇着华胥的天呢！”

　　老者抚须一笑，接话道：

　　“哎对！客官说得一点不错！常言道：

　　‘素衣高坐白帝楼，藏锋敛锷气横秋。

　　任他四海天骄至，谁能接得十招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这位段王爷，出身天家帝胄，却善武道，天资卓绝，世所罕有。未及弱冠，便已是名动一洲的少年英杰。

　　其后他孤身遍历四洲，从此杳无音信。没人知道他这一去，是得了惊天机缘，还是修了无上神通。

　　待十二载光阴过尽，他年届而立，重归华胥，已是天下难逢敌手的绝世高手。

　　他辅佐同父异母的皇妹平定群雄，定鼎江山，硬是将一方边陲小国，打造成了雄踞中洲的煌煌帝朝。

　　以他的功绩与神通，本可登临九五，执掌天下。可他偏偏厌极了朝堂俗务，不仅将唾手可得的至尊权柄尽数推却，连女帝执意册封的一字并肩王尊号，他也只受了个虚名。

　　自此以后，他只身镇守白帝城，并对天下放出一句狂言。此言一出，传遍五洲四海，至今仍在江湖流传。”

　　言至此处，老者稍作停歇后又朗声道：

　　“天下第一，我不敢妄居。

　　自甘第二。

　　若要争这天下第一——

　　先来此城败我！”

　　话音落下，满堂顿时哗然。

　　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小童挤到台子最前头，仰着小脸，不服气地嚷嚷道：

　　“那咱们南海神洲的高手，就没人揍他吗？”

　　老者闻言，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扫了众人一眼，故意拖长了声气，不接这话茬，自顾自往下说道：

　　“段王爷这句话一出，自然天下震动。各路英雄豪杰、奇人异士，纷纷赶往华胥白帝城，都想将这狂傲的白衣人打下城楼。

　　可说来惊人——

　　所有邀战者，竟无一人能接下他十招！

　　更有甚者，他对敌向来赤手空拳，腰间佩剑未尝出鞘分毫。近年更是连佩剑都不再随身。”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大有人惊叹咋舌，低声议论。

　　老者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茶盏细抿一口，才慢悠悠续道：

　　“当时便有败阵的高手问他：‘何不拔剑？’

　　段王爷也只是笑而不语。”

　　台下一个年轻后生听得心头火起，“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涨红了脸怒道：

　　“这厮也忒狂傲了！”

　　茶馆里顿时议论更盛。有人附和骂狂，也有人摇头感慨盛名之下无虚士。

　　老者笑眯眯地又一拍醒木，压下满座喧闹，继续道：

　　“狂傲？或许是吧。

　　然自他立言至今，二十余载光阴流转，赴白帝城挑战之人络绎不绝，却无一人能逼他出剑。

　　他更立规，凡败于其手者，需留随身兵刃。

　　时至今日，白帝城头早已插满天下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密密麻麻，已成华胥一桩撼人的奇观了。”

　　老者说到此处，目光扫过满堂，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

　　此话也不尽然。”

　　闻得此言，满堂茶客顿时来了精神，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老者身上。性子急的，更已忍不住低声催促。

　　老者缓缓道来：

　　“十七年之前，咱们南海神洲，曾有一对男女，联袂远赴白帝城，登门挑战。

　　那男子白衣胜雪，俊朗出尘，正是万剑宗的清虚剑君——王景川。

　　那女子红裳曳地，风姿绝世。

　　便是当年合欢谷圣女——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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