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第一节

家族密室中，伊芙琳·康拉德唤出了许久未见的Prophet。
“好久不见，伊芙琳。这次来是想让我为你预言吗？还是说只想跟我聊聊天？我希望是后者。”慵懒的女声中带着些许惊喜，尽管她的预知能力早已让她知道结果。
“我要尝试时间回溯。”伊芙琳的声音中带着决绝。
“命中注定之事不可改变，强行扭转的后果不可估量，更何况时间回溯存在风险。”Prophet提醒她，“你是我遇到的最满意的家主，我不忍心……”
“命中注定？”伊芙琳冷笑，看向Prophet的眼中多了几分嘲讽，“又是谁定的命？我伊芙琳·康拉德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书写。我想要的东西，也只能靠我的双手赚取。”
她走进回溯仓，坐在座椅上，闭上双眼。
“我尊重你的选择。”Prophet点下启动键。
意识被快速地被抽离，伊芙琳的脑海中只剩一片混沌，以及两个怎么也无法消除的执念。
在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与记忆的割裂。
前一刻，她还是站在权力顶峰的康拉德家主，这一秒，她却躺在陌生却柔软的大床上。
前世几十年的记忆、三代人的野心与付出、家族的纷争与团结，以及那个她顾及伦理和道德求而不得、只能遥望其与爱人相伴的人，此刻在她的脑海里疯狂交织。
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鼻间涌出一股不受控制的暖流。
回溯完全成功。
她没有像普通孩童那样惊慌哭闹，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不必要的声响。她只是静静地坐起，用手指捏住鼻翼。
血顺着虎口划下，滴落在干净整洁的被褥上。
前来送早餐的仆人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姐，您流鼻血了！”
侍者放下早餐，从围裙里拿出手帕帮她止血。另一位侍者匆匆赶来为她擦拭手上的脏污。
擦净的双手白皙、柔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这是一双被精心照料却也严格约束的康拉德家族后代的手。但这双手，在记忆里，曾签署过决定企业生死的文件，也曾试图挽留那个却始终无法真正拥有的人。
“叶遥……”她的两个执念都与此人有关。
随记忆涌上的是一阵强烈的情绪，这股情绪本应该催生眼泪，却被她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在眼底沉淀为一丝不符合身体年龄的深沉。
“我们在哪？”
侍者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们在夏国魔都。”
感谢Prophet。
她闭上眼，快速梳理着现状。时间点是八岁那年，祖母带她去夏国谈生意。
距离叶遥被家族“认亲”还有十几年，此刻的她，应该还在那个肮脏贫穷的角落里挣扎。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在她那同族的姐姐还未被家族这潭浑水沾染，还未形成独立的意志之前，找到她，带走她，占有她，让她从最开始就完全属于自己。
伊芙琳开始规划重生后的第一步：找到叶遥，在她最绝望的时刻，以救世主的姿态，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动用家族的资源找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九岁小孩子实在是太奇怪了，若在以后被有心之人告诉叶遥也是个隐患。伊芙琳在网上匿名找了个私家侦探。
报告很快呈上：叶遥，居住于魔都的城郊，母亲早逝，养父失踪，靠补助接济为生。
伊芙琳看着资料上那张瘦小却倔强的女孩照片，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些许怜悯，更多的是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算计。
如何让这件事发生得更自然呢？
※※※
几天后，一个下雨的傍晚。叶遥背着小书包，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几个流里流气的高年级男孩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们是这片区域的“大哥”，以欺凌弱者为乐。
“小老鼠，让你带来的钱带了吗？”为首的男孩咧嘴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伸手就去抢她的书包。
叶遥死死抱住，那是她父亲失联前送给她最后的礼物。“不行！还给我！”她的声音带着稚嫩，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男孩不耐烦地向她的腹部踹去。叶遥踉跄着摔倒在水洼里，泥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男孩夺去她的书包，拉开拉链，将书本和文具悉数倒出，又在包里摸索了半天，硬是没找到一分钱。
破烂的书本被肮脏的雨水浸泡，腹部的剧痛让她失去了逃走的力气。绝望，愤怒和恐惧如粘腻的泥水般淹没了她。
听到小弟们的嘲笑，男孩感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他扯住叶遥的头发，拳头和污言秽语伴随着雨点砸到她身上。
泪水混合着脏污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叶遥狼狈地蜷缩起身子护住脑袋，准备承受更进一步的欺凌。
“住手。”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容违逆。
男孩们的动作僵住了，循声望去。
巷口，不知何时停着一辆漆黑锃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豪华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褐色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的小女孩走了下来。她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泥水里，缓缓向叶遥走去。
她的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魁梧黑衣保镖，保镖脸上的墨镜遮住了表情，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男孩们再怎么说都是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马连滚带爬地跑了。
伊芙琳没有看他们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泥水中那个瑟瑟发抖、如同受伤小狗般的叶遥身上。
就是这张脸。
比记忆中稚嫩太多，小脸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警惕与坚韧。
这么说，与前世初次见面也差不了太多。
伊芙琳一步步走到叶遥面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屏障。她蹲下身，与瘫坐在泥水中的叶遥平视，任凭叶遥身上的污渍弄脏了裙摆。
叶遥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如同天使般突然出现的女孩。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恐惧过后是一片茫然，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伊芙琳伸出手，轻轻拨开黏在叶遥额前沾着泥水的黑发，最后又覆上了她的脸，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温柔。
“你叫叶遥？”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帮我？”叶遥警惕得像一只炸毛的流浪狗。
“我们确实不认识，”伊芙琳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我认识你的父亲叶先生。”
“爸爸？”叶遥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警惕变为慌乱，“你认识我爸爸？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父亲的下落是她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伊芙琳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丝为难和同情，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叶遥。你的父亲……他因为一场车祸意外去世了。”
去世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消息被如此直接地证实，巨大的悲伤和彻底的孤独感还是瞬间将她吞没。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与雨水融为一体。
伊芙琳静静地看着她哭泣，没有打扰，只是递过去一张柔软的手帕。
“叶先生以前曾为我们家族工作过，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为人忠诚可靠。他在临走前留下了一些东西。” 伊芙琳的保镖适时地递上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叶遥接过密封袋，她清晰地看到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几张老照片，上面是年轻许多的养父，穿着他常穿的一身白大褂和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家外国医院。几张身份证明和资格证书，还有一张折叠着的信纸。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还有身份证明，一直放在我们的律师那里。”保镖走上前为她打伞。
照片上的人是爸爸，虽然年轻，但眉眼不会错！还有各种证件的复印件，而原件都在家里……
她颤抖地打开信纸，却发现上面写的都是英文，她几乎一个字都不认识。
“信……信上说什么？”叶遥求助的眼神望向保镖。
保镖与伊芙琳对视了一眼，随即开口：“他说，他很抱歉不能看着你长大，他希望你平安快乐。他提到了康拉德家族，说他曾经受雇于我们，虽然离开了，但相信老东家是信得过的。他请求我们，如果他遭遇了不测，找到你，把你养大。”
叶遥知道父亲这些年很辛苦，早出晚归，身上经常还带着伤。
原来父亲早就做好了随时可能离开的准备。
“没事了。”伊芙琳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安抚着悲痛的小狗，“从今天起，你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跟我回诺维亚，叶遥。我会照顾你，从今以后，康拉德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伊芙琳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阴雨的映衬下深邃如潭，里面是九岁的叶遥看不懂的、近乎蛮横的贪婪与占有。
叶遥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的手，又看向伊芙琳。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混杂着悲伤的，还有一种找到了依靠的的心安。
这种心安让年龄尚小的她未曾察觉到一系列事情的古怪，比如伊芙琳的过分成熟，以及今天的一切巧合。
“好……我跟你走。”她哑着嗓子说，将伊芙琳的手紧紧抓住。
那一刻，伊芙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这是一种成功的喜悦。
她回握住叶遥的手，力道坚定，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拉着叶遥站起身，将她纳入自己雨伞的庇护之下，也纳入了她为她精心设计的人生中。
保镖沉默地打开车门。伊芙琳牵着叶遥的手坐进车厢，将外面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叶遥透过车窗，看着那条承载了她所有美好的痛苦的记忆的巷子渐渐远去，心中混杂着不安与解脱。她转向身边这个高贵优雅、如同童话世界里的公主般的女孩，怯生生地问：“你是谁？”
伊芙琳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足以让叶遥铭记一生的微笑。
“我是伊芙琳·康拉德，来自诺维亚邦联。”
她上下打量叶遥，伸出手比了下身高。
“你比我高，应该也比我大吧，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姐姐？”
叶遥同她说出了自己的生日，确实比伊芙琳大几个月。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姐姐啦。”
伊芙琳明媚的笑容让叶遥感到耀眼也感到自卑。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也要保护伊芙琳。
伊芙琳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身边叶遥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回到酒店套房，伊芙琳无视了仆人们看到叶遥时惊讶的神情，直接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温馨而精致，与叶遥的生活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伊芙琳在叶遥面前毫不避讳地换上一套新衣，转过身来却发现叶遥站在角落里，双眼盯着脚尖，小脸微红。
“去换洗衣服，柜子里衣服你随便穿，我要去见祖母。”
“好的，我现在就去。”叶遥得到命令，快速溜进淋浴室。
伊芙琳在侍者的陪伴下，敲响祖母的房门。
祖母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听说你捡了只小狗回来。”
“是的，祖母。”侍者退去，只留下祖孙二人。
“你要带回诺维亚？”
“是的，祖母。”
“什么时候学会的夏国语？”
“比您想象的要早。”
祖母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
伊芙琳没有动。
“从小我和你的母亲都跟你说过，康拉德家族的女儿不可玩物丧志，更何况是我的孙女。”伊芙琳听出了祖母话语的怒意。
“她不是玩具，而是我的家人。等到回诺维亚，我会为她赐姓。”
“你的家人是我，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
“您说我的母亲？因争夺家主之位无望而被您折磨到日渐疯魔的母亲？还是说我的父亲？为保护我反杀了母亲而因此啷铛入狱的父亲？还是说您？试图维持家族表面的平静，虽然憎恨我却无可奈何的您？”
祖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个孩子。“谁教给你这些？”
“作为您唯一的孙女，自然是自学成才。”
祖母不怒反笑，而伊芙琳背起双手，同样回以微笑。
祖母又能将她如何呢？她可是她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后代。更何况，以她对祖母的了解……
“做你想做的事吧，伊芙琳·康拉德，我亲爱的孙女，二十八年后，让我见证你的成功。”
※※※
夜晚，叶遥躺在柔软的床上辗转难眠。陌生的环境，未知的未来，让她心生惶恐。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伊芙琳抱着自己的新枕头，穿着丝绸睡裙，赤脚走了进来。
“我在祖母那睡不着。”伊芙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符合她年龄的任性，当然，也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示弱。她爬上叶遥的床，自顾自地在她身边躺下，然后抱住了叶遥的腰。
叶遥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伊芙琳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清淡香气，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裙传递过来。这种亲密的接触是叶遥从未体验过的。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伊芙琳的背。
“我，我给你唱摇篮曲……”叶遥的声音很轻，尽管心中不安，她还是想要安抚怀里的“妹妹”。
黑暗中，伊芙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她知道，叶遥的温柔和责任心，是她最好的突破口。她要的不仅仅是叶遥的人，更是她的心，她的全部注意力，她毫无保留的忠诚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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