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的家里重归如同深海的寂静与压抑，刚才巨大的砸门声还在耳边回荡，而造就这份结局的，是我。一个无法反驳的结论。
便当还有一些没有吃完，可拿着筷子的手怎么也动弹不得。番茄意面已经凉了，酱汁凝固在白色的塑料碗边缘。我盯着那些面条，脑子里反复重放刚才的画面。刚才的一切像是回音一般，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现在鲜红的自责充斥我，以至于我甚至升不起一丝一毫追随罗非的步伐，挽回一切的想法。
或许，罗非就是注定了，绝对会离开李梦。
我和他的小时候，是无可辩驳的幸福，所以现在和曾经，一共两次的离开才会像一把割肉刀，不止两次切割过我的心脏。
现在更让我痛心，因为是我亲自把他推出去的。
我端着饭盒把它们都塞进厨房的垃圾桶里，也没有再整理多余的东西，就仅仅敷衍地洗了个手，身体就牵扯着我瘫到卧室里。
预想过的松软没能安抚紧缩的心脏，只是提供着表面的温暖。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棉花被挤压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也跟着一起被挤压。脑子里乱成被随意揉成一团的麻绳，各种各样的声音正在天人交战。
为什么不关心他？为什么要数落他？为什么要对他生气？
“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口，脑子里那些为什么一个也答不上来，我只好茫然的胡乱的搜寻着过往的记忆，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丝慰藉……可我只想到了一个刻薄的自己。
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的父母真的很忙，每次回家时能看见他们都是一种奢望。而几乎每次，我兴高采烈地与得闲的爸妈诉说一个月的想念时，话题总是会被他们带到这次的考试分数，只有这个。
每到这时，我普通的成绩就成为火力点，我的生活、我的见闻被当做一张废纸甩到一旁。最爱的两个人成为我最大的压力的源泉，情绪的爆炸已经是常态。
所以我才总是带着刺去宣泄。我试过好好说，试过心平气和，试过等他们忙完再开口，但最后都变成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于是我学会了用更大的声音，用更难听的话，用摔门。至少这样，他们会看我一眼，这样的一眼就能勾起我心中希望他们改变的想法。
可他们还是那样。我以为这样宣泄改变不了任何一个人——父母、老师、兄弟、朋友。他们要么躲开，要么敷衍，要么等我自己消停。但这样的习惯，就是伤到罗非了。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躲，不敷衍，不等我消停。
他会凑过来，问我怎么了，问我是不是不开心，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只是现在……我竟然把这一切做到了这种地步。
“啊啊真是糟透了。”
我坐起身来，摸向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和罗非的好友界面，却停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打出来的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开始打的是“对不起”，删了。然后是“你在哪”，删了。然后是“我不是故意的”，删了。
最后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我做个决定。
我做不了决定。
终于我还是放下手机，翻身侧躺在床边。困倦一点一点地拉着我往梦里拽。意识模糊之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他今晚会回来吗？
吵架真是太累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因为昨天没有拉窗帘就睡过去了，午时烈阳把光直直地照进房间里，晒得被子有点发烫。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在阳光里变得更明显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伸手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捞过来，按了几下开机键却没任何反应。
“啊……我忘记充电了。”
插上充电器的几十秒里，我一直盯着屏幕。黑屏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角好像还有没擦干净的东西。
闪烁着的手机logo消失，我迫不及待地拉开消息栏。
“三年前的经济危机究竟有什么影响？专家说：轻微小伤！！！”
“某知名歌星竟然在公共场合大发脾气？！”
“周末特惠！全场五折起！”
“你有一笔待还账单……”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信息。我想看见的，丝毫未见。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提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期待。有一条特别关心是当归发来的开黑邀请，时间是昨晚九点。
“真是的……干嘛要跑出去嘛。”
眼睛有些酸涩，感觉要哭了。我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我不信邪，又打开聊天界面，往下翻找。最上面还是昨天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回复。再往下翻，是更早的聊天记录。
我退了出去。
我不敢看，我自认为还没有资格去面对曾经那个罗非……可是我真的好担心他，他会在哪里凑合一晚？街头还是青年旅馆？
我简直是一个让他重新体验过去的伤痛的罪人。
请让我赎罪吧。
嘟嘟嘟——
嘟嘟嘟——
等了好久，久到我数完了所有的“嘟”，直到手机里传来清亮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果然是生气了吧……也是，怎么能不生气呢？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听着我发火。
啊，真难办。他突然闯进我的生活里面，我怎么舍得让他再一次从生活里消失？
可他又能去哪？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不知道他可能会待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够钱，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他手机会不会也是没电了？还是故意关机不想理我？
我好担心他。如果……如果我没有发火就好了。
不行，李梦……你要动起来。至少身体力行地去找一找他也好！
我甩了甩头，强行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部抛之脑后。
起身穿上拖鞋，套上一件黑色外套我就准备出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去哪找？我根本不知道他能去哪。但总比坐在这里等着强。或许，我是说或许，我能碰运气找到他呢？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想：可能他会在哪一个地方和我一样感同身受吧？

“小梦他一定还在生气吧？”
街旁的枫叶红得不像话，落下的时候也是那样斩钉截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踏上街道，要为自己的下午寻找一份食物。
而我蹲坐在街边，不知道还能去哪，去了哪又能干嘛，只是呼着温热的气息。白气从嘴边冒出来，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街的了，也不记得在这里蹲了多久。脚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手机好像没电了，独留我一人在秋风里盯着地上的蚂蚁。
它们排成一列，扛着比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碎屑，往墙角的一个小洞里搬运。有一只蚂蚁掉队了，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被另一只蚂蚁碰了碰触角，又重新跟上去。
它们会默默铺路，会默默为蚁后送去一切前程……我相信，蚂蚁也会理解我的。
抬头看向左方，那是我来时的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回到小梦家。但我不想回去。我自认为没脸再回去看他一眼。小梦明明是在关心我，到最后却是我情绪失控，像是怒不可遏一样，把他的好意推开。
他问我为什么瞒着他。我说我不想让他担心。他说你这样我更担心。我说你不懂。他说那你告诉我。我说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这三年过得多惨？告诉你我爸怎么变成那样的？告诉你我打过工又被辞退？告诉你我一个人蹲在街边的时候有多想回来找你？
然后我就吼出来了。
“因为我应该是那个被小梦依靠的人才可以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原来这三年里，支撑我熬过来的，是“回去之后要成为小梦可以依靠的人”这个念头。结果回去之后，我成了让他担心、让他发火、让他哭的人。
到现在我才有些后悔，为什么我要就那样离开？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向来时路。
冷风刮蹭着我的皮毛，而我自己也在刮蹭自己的心脏。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膝盖上的裤料，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并不是我第一次无助地蹲在街头。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也蹲过很多次。面试被拒绝之后蹲在便利店门口，被辞退之后蹲在公交站台，爸妈吵架的时候蹲在楼道里。但这一次比之前的所有综合在一起更让我无助——小梦又一次闯进我的生活，才刚刚五天。这时间越短，越能说明我的错误吧。
明明发过誓的，要当做伙伴，一直一直永远走下去。而现在，我践行了什么？
有点冷。我站起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香气和空调的热风。我往里走了两步，刚想买一瓶水，就发现柜台后面没有人。
看了看四周，我在便利店后方的座位区见到了店员。一个年轻的猞猁，扎着小辫子，穿着深绿色的围裙。他正手足无措地试图让座位上那个穿着黑色外套、还用连帽罩住脑袋的家伙停下抽泣。
“诶诶？你怎么哭了？别哭啊……你、你要不要喝点热水？还是吃点东西？我们店里的关东煮挺好吃的……你别哭啊……”
有人哭了吗？能在同一天哭泣过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哈哈。
“你好，那个，我要买单……”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好、好，那个这位客人您等等哦，我马上……”店员转过头来。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他身后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也抬起了头。
一个惊诧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和店员的简单交谈。
“诶？！”
伴随着声音，一个冲击感十足的人肉炸弹撞到我的怀里。我的后背撞上货架，几包薯片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啊啊？我找了好久好久好久啊……混蛋。”
是……小梦？
饶是我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怀里的人是谁了。小梦来找我了吗？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他的脑袋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游荡在外的那段时间里想过的所有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讨厌鬼……你连晚上也不回来！你在哪里过的夜啊！”
小梦哭了好一会，直到我的胸口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反而把脸弄得更花了。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除了做一个犯了错不知怎么对话的孩子，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梨花带雨、脆弱的小梦。
“我才没有生气……我只是想关心你。”
“……嗯。”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该凶你的。”
他又把我抱紧了。真好，我还有幸可以享有他的体温。
“我没有，没有生气。”
这可是真话。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你生气。
“不是气话？”
“不是。”
直到这时他的抽泣才渐渐停下来。他把抱紧我的双手松开了，转而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指尖蹭过我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但脸上还能看到一丝红晕——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回家？”
“行啊。”
店员在旁边一直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手里拿着扫帚，大概是准备扫那几包掉在地上的薯片。看见我们终于说完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们……要不要先把地上这个……”
“多少钱？”我低头去捡那几包薯片。
“不用了不用了！”店员连忙摆手，“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此时此刻，我内心的喜悦、庆幸，完全胜过了之前的黯然神伤，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原来我没有被讨厌。
真好。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眯起眼。小梦还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我也没有提醒他。
我们就这样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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