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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郭破虏要辞官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北京城的官场池塘,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震动了整个朝堂。
次日清晨,楚王殿下独自在书房中写了一封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封好后便进了宫。随后,那封奏折便在小朝会上被当众宣读——楚王郭破虏以"大仇已报、中原已复、朝廷已固,臣心已安"为由,自请辞去楚王爵位,辞去所有官职,归隐田园,恳请陛下降旨恩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天祥第一个出班反对。他站在丹墀之下,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楚王乃国之柱石,功盖天下。今虽大仇已报,然漠北蒙古残部未平,各地世侯心怀异志,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岂可自断股肱?老臣以为,此奏万万不可准!"
陆秀夫也紧随其后,言辞恳切:"楚王殿下若因功成身退而求去,臣以为大可不必。昔日唐太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终身在朝辅佐天子;我朝开国以来,功臣亦无自请解职之先例。楚王此奏若准,恐令天下功臣寒心。"
朝臣们议论纷纷,几乎一面倒地反对。毕竟楚王郭破虏是中兴第一功臣,连忽必烈都是他亲手斩杀的,若连这样的功臣都留不住,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搁?
可是在大殿深处那道珠帘后面,太皇太后杨氏却沉默了。
她在帘后静静地坐着,听着大臣们慷慨激昂的陈词,指尖在御案上不自觉地画着圈。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是什么神色。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当年老祖宗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天下。那件事是赵宋皇室最深的隐痛,每一代赵家子孙在读书读到这段历史时,都会被太傅反复教导:要引以为戒,不要让黄袍再落在别人身上。
如今——后周孤儿寡母换成了大宋孤儿寡母:小皇帝赵昺才十一岁,她杨氏虽被尊为太皇太后,实则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对朝政一窍不通,对军事更是两眼一抹黑。朝中真正手握实权的,是几个辅政大臣。而这些人中,威望最高、军功最盛、年纪最轻的,就是楚王郭破虏。
郭破虏杀忽必烈时,才二十出头。
他已手握全国军务,开府建衙,有金印金册、节钺在手。他若有什么想法——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朝中怕有一半的官员要跪下来听他说话。文天祥、陆秀夫这些人忠心耿耿不假,可他们都已经年过半百了。而郭破虏——他才多大?等他到了文天祥的岁数,当今陛下才不过四十出头。
这三十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黄袍加身的故事,可以发生在陈桥驿,也可以发生在这座北京城。赵匡胤当年也是功臣,也是众望所归,也是——权倾中外。
所以当杨太后听到郭破虏要辞官的奏折时,她心底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惋惜——而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要走了。他自己要走了。不是被逼的,不是被猜忌的——是他自己厌倦了权位,想带着他的母亲去过清闲日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不动刀兵、不见血腥、不伤和气——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自愿解甲归田。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事!
可是——她不能马上就准。
马上准了,倒显得她迫不及待想赶走功臣。更何况文天祥他们说的也有道理——郭破虏在北方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他若一走,那些刚刚归顺的世侯会不会蠢蠢欲动?漠北的残元势力会不会卷土重来?
她需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郭破虏淡出权力中心,又保留他的名号和威慑力;既让朝廷安心,又让功臣体面。
杨太后想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她召文天祥、陆秀夫入宫密议。三人从卯时谈到午时,期间传出茶盏碎裂的声音、陆秀夫拍案的声音、文天祥长叹的声音。当三人终于走出殿门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感慨、有惋惜、也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们在骈文与兵法之外,找到了一条新路。这条路,本朝从未有人走过。
圣旨在大朝会上被宣读了。礼官展开明黄绢帛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楚王破虏,自陈功成身退,欲辞爵禄。朕心甚为震动。昔人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乃暴秦之弊政,非我大宋之家法。楚王有大功于社稷,朕岂能效兔死狗烹之恶例,坐视功臣遁迹山林?"
"然楚王心意已决,朕亦不忍强留。经太皇太后垂询,朕与诸大臣反复商议,兹定新制,昭告天下:"
"其一:楚王破虏,保留楚王爵位,世袭罔替。加封海外藩国之权——凡楚王择定海外岛屿为封地,该地即为楚王藩国,藩内军政民事悉由楚王自主,朝廷不加干预。藩国不设期限,如有楚王后人,世代承袭。"
"其二:本朝开海外分封之先河。
今后凡有大功于朝廷者,不论文武,只要任职宰执以上,均可依例封藩海外。左丞相秦王文天祥,许封高丽;右丞相魏王陆秀夫,许封南洋;枢密使韩王张世杰,许封扶桑;齐王李庭芝,许封琉球。此后宰执大臣,以海外列土为荣,不以京官恋栈为贵。"
"其三:楚王有女永嘉郡主郭明珠,聪慧贤淑,德行可风。
朕与太皇太后议定,册立永嘉郡主为预定皇后。待郡主及笄之年,朕当亲迎正位中宫。自此大宋皇室与楚王一脉,世代联姻,共享天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读完,满朝哗然。
这不是准了郭破虏辞官——这是把他从一个权臣变成了一个海外藩王。他在中原不能再掌兵权,但到了海外,他就是真正的"楚王"——不是封号,是实打实的一国之主。而且朝廷还给他配了个天大的恩典:女儿做未来的皇后。大宋皇室与楚王一脉世代联姻——这等于告诉天下人,郭破虏和他的后代永远是大宋最亲密的盟友,绝不会被清算。
更重要的是——这道圣旨解决了千年以来困扰历代王朝的一个死结:功臣怎么安置?
汉高祖杀韩信,留下"兔死狗烹"的骂名。唐太宗把功臣留在凌烟阁,可他们的子孙照样在武则天手里掉了脑袋。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那些老将们拿了钱回乡享福,可他们的后代再没能进入权力中心。
如今杨太后这道诏书,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功臣不是杀、也不是闲、而是"封"。封到海外去——你有本事自己去开疆拓土,朝廷给你名分、给你支持,但不在中原占地盘。你成功了就是一方诸侯,你的后代世代为王;你失败了也不牵连朝廷,反倒省了一笔安置费。
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大宋灭了蒙古之后,之前投降蒙古的小皇帝 赵㬎,太皇太后谢道清,全太后也一并被俘虏,成了朝廷的烫手山芋,对其如何处置成了难题,现在有这个分封诏书,这些人被远远打发海外。另外在临安投降的文武大臣,对于朝廷来讲还不如投降的蒙古人用的放心,这次也一并随降帝出海。
文天祥出班,第一个表示赞成:"陛下圣明!臣文天祥,愿为朝廷效死,许封高丽臣不敢辞。但请陛下容臣将中原事务安置妥当后,再赴海外就藩。"
陆秀夫也出班道:"臣陆秀夫,附议。南洋诸岛素来是海上丝绸之路要冲,若能在彼处设藩,大宋船队南下西洋便有了自家港口。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李庭芝笑道:"臣得琉球已是大幸。那地方虽小,但四季如春,老臣去那里养老,倒也自在。"
张世杰不在朝中,但他的奏折早已送到。他在奏折中说:"扶桑乃倭国故地,臣麾下水师若能在彼处设藩,一来可以镇守东海门户,二来可以威慑倭寇。臣请陛下恩准臣在扶桑开府建牙。"
远在千里之外的韩王殿下,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东瀛了。
杨太后在帘后听着大臣们的附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功臣们并非不愿走——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海外封藩这个台阶,既保全了功臣的体面,又解了朝廷的后顾之忧,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她还留了一个后手——预定皇后。
郭明珠今年才三岁,离及笄还有十年年。这十几年间,楚王以及旧部将会成为她和皇帝的最忠实后盾。
杨太后在珠帘后面,看着跪在丹墀之下的郭破虏,心中默念:楚王殿下,哀家信你,可是哀家不能只信你。大宋的江山太大太重,哀家输不起。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帝王心术。千百年来,没有哪个皇帝能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一个功臣手中而不设防。杨太后也不例外。
郭破虏跪在丹墀下,他当然读懂了太后的心思——保留封号是恩,海外分封是恩,预定皇后也是恩。他不能拒绝。若拒绝了,前面所有的恩典都变成猜忌,他不但不能安然离去,反而可能连累母亲和明珠。
于是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郭破虏,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后,郭破虏走出宫门时,文天祥从后面追了上来。
"楚王留步。"
郭破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文天祥。这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丞相,眼中没有朝堂上的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
郭破虏拱手。
文天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两人并肩走在宫墙下的甬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的垛口洒下来,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王好福气。"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了宫门深处。
楚王府中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搬迁准备。
黄蓉坐在西苑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东海海图。那是她多年前亲手绘制的,上头标注了东海上大大小小数十个岛屿的位置、风貌和淡水分布。桃花岛在最南端,岛上有一座旧居,是当年她和郭靖住过的地方。那里有桃花、有竹林、有面朝大海的石屋,还有一座她亲手修建的码头。
"破虏,你来看。"她指着海图上一点,"桃花岛周围还有几个小岛,最大的那个叫青龙岛,方圆约有十几里地,岛上有淡水泉水,可以开垦农田。若在桃花岛和青龙岛之间修一座小码头,两个岛就能连成一片。朝廷许你海外藩国——咱们就把这几个岛一起圈进去。桃花岛做王城,青龙岛做农庄,其余小岛做哨站码头。再招募些沿海渔民和退役水师官兵做子民,几年工夫就能建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小王国。"
郭破虏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海图上母亲指尖划过的那几个小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曾几何时,金戈铁马、万里江山,才是他心中男儿该追求的东西。如今的他想起来却觉得好遥远——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将那些东西全部抛下。
"母亲,"他轻声说,"桃花岛离大宋太近了,我之前听闻大食海商说在南洋之南还有许多大大的岛屿,有些岛屿甚至比两浙路都大,我们可以去那些地方,给子孙留下个大大的基业"
黄蓉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泪光。
"好。"她说。就一个字。
郭破虏牵着母亲的柔荑,调笑道“就是要辛苦母亲多生几个孩子了”
黄蓉白了儿子一样,异样柔情尽在不言中。
窗外,郭明珠正跟着郭芙在院子里放风筝。三月的春风托着纸鸢飞得很高很高,小丫头拽着线轴咯咯笑个不停。郭芙站在一旁,一只手拉着妹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还没有隆起的痕迹,但她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随时随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破虏。"黄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想明珠的事?"
郭破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黄蓉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正在放风筝的郭明珠。小丫头刚把线轴交给了郭芙,自己追着风筝的影子在草地上跑。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破虏,"黄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太后定明珠为预定皇后,她将来会成为一代贤后,辅佐天子,泽被苍生。这是她的命——咱们做父母的替她定下的命。咱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这几年里,给她最多的爱。让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她的爹娘守望着她。"
郭破虏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
"咱们还有十几年年。"他说,"这十几年里,我要让明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让她在新家里捡贝壳、追海浪、放风筝。将来她进了宫,心里装的不是高墙上的天空,而是在家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
黄蓉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轻声说:"好。"
窗外的风筝越飞越高,线轴在郭芙手中缓缓转动。郭明珠追着风筝跑出了院门,笑声一路洒向春日的晴空。
郭芙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药很苦,可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些年她吃过的苦太多了,一碗药的苦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
翠儿小心翼翼地放下蜜饯,忍不住多看了郡主一眼。郭芙脸上的表情比前几个月柔和了许多——那是一种翠儿从未在郡主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安详。那种安详像是一棵被狂风暴雨打折了枝丫的老树,在春天重新抽出了嫩芽。
郭芙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冲淡了嘴中的苦涩。
"翠儿。"她忽然开口。
"郡主有何吩咐?"
"去告诉楚王——不,去告诉破虏,让他和母亲不用操心我的行李。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另外——"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孩子的尿布也得提前备着了。"
翠儿眼眶一热,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找楚王殿下。
郭芙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安胎药喝尽。药渣沉在碗底,像一小撮深色的泥沙。她将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
风筝还在天上飞。很高、很远。明珠的笑声还在风中飘荡。
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了一句:
"等你出来了——娘教你怎么放风筝。"
秋末,楚王府的搬迁准备全部就绪。
车队排满了王府门前整条街——没有鲜衣怒马的侍卫仪仗,只有朴素的箱笼行李。几十辆马车,装的是书籍、衣物、农具、种子、药材,还有一些黄蓉特意从各处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的苗种——她说新家不能只有庄稼,还该有些别的颜色。
小皇帝亲自前来送行,赐下千金、锦缎、海船三艘、水师护卫三百。文天祥、陆秀夫等老臣都来送行,在城外的长亭摆了一桌饯行酒。
郭破虏端起酒杯,对众臣说:"破虏此去,不知何年才能再与诸位共饮。这杯酒——愿大宋国泰民安,愿诸位身体健康,愿天下再无战事。"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文天祥眼眶微红,拍了拍郭破虏的肩膀,没有说话。陆秀夫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楚王殿下放心去,中原的事有我们这帮老骨头撑着。等你把新家建成海外桃源,老臣卸任之后,第一个去你那里做客。"
郭破虏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车队在午后启程。走出城门时,黄蓉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高高的城墙在春日阳光下巍然耸立,城头上飘扬着大宋龙旗。这座城她来过、住过、在这里她失去过、得到过、挣扎过、释然过。而现在——她要走了。
她身边坐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呼呼睡得正香。另一侧坐着一个沉默的年轻妇人,一只手按着小腹,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
她们要去的地方在大海深处,在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那里有海浪,有日落,有新生。
郭芙忽然轻声开口:"母亲,你说——襄儿要是还在,会不会跟咱们一起走?"
黄蓉沉默了很久。
"会的。"她轻轻说,"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咱们的。。"
马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北京城渐渐缩小成一道模糊的剪影,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海。
是大宋的藩国。
是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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