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命如同太过虚幻的光芒。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每一次转世，留在人间的时光不过一瞬。

她的生命如同转瞬即逝的昙花。
生为记录，死为记录，生命的意义，仿佛只为盛放的短暂年华。

她的生命太过于短暂。
甚至尚未尝遍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就已经草草而终，徒留雪迹。

九世以来，她从未曾体验过完整的爱情。
往往热恋之情尚存，她便已抱憾而终。

今世亦是如此。

“夫君。妾身抄写累了，容妾身稍事休息。”阿求招呼着我。我心领神会，爬到她背后盘腿坐下。
紧接着，她娇小的身躯就倚了上来。
即便早已成年，阿求的身体也未曾有过太过于惊人的突变式发育。据她所说，也许是因为转世的契约，也许是因为能力的代价，她的生命力九世以来始终难以旺盛。不仅体现在她目前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连她的身体也被这一因素影响，即便在长身体的豆蔻年华中，也不会有太多的生命力分配到肉身的成长上。
稗田阿求，或者说“幻想乡的记忆”，就是这样特殊的存在。仿佛她的生命，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为了尽可能完成使命而持续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今天也辛苦了呢。”我轻轻抚着怀中的那颗小脑袋。
“只有这样躺在夫君怀里才能完全放松下来呢。”她合上眼睑，似乎在认真地听我的心跳声。
我的双臂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在她的胸口处十指相扣。手肘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还有多久？”
“……快了。近些日子以来体力越来越不容乐观了，也许……不过一载。”
“那就提早开始准备吧。”
我们不再多言，安静的享受着这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温存。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生育下一代。我也曾担忧过她的转世是否会断绝于此，但她告诉我，九世的转生有男有女，也并非所有的世代都产生了后代。归根结底，她每次转生都要间隔百年时间，即便产生了后代，也并不一定能绝对保证血脉流传下去；因而生育并非她所必须，只要稗田一族的香火未曾断绝，届时她依然能够选择新一代的命运。
也正因如此，她可以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专心投入编纂历史的过程中。
不需要为生育所束缚，不需要为情感所羁縻，只需要作为一个记录者来抄写历史，作为人的一切她都不需要——
纵然如此，在职责之外，她生为人的本能依然无法抗拒。
所以她仍然有朋友。那个藏书店的年轻女店主是她的总角之交，村里寺子屋的女先生也与她时有来往，经常在家中神秘出现的紫袍女子看起来也与阿求经年熟识。
最后，还有我，她的丈夫。她生命中最为亲近的男性。
阿求娇小的身躯在怀中骚动，我连忙放开搂住她的双手。她努力调转着自己的身躯，我心领神会，顺势躺倒在地板上，把她拉到胸口的位置。她翻过身，变成伏卧的姿势趴在我的胸口，双臂似有似无地撑着地板；而她的双手也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
我感受着她的重量。这是证明她依然存在的重量。
爱情这种东西，一旦陷入其中就像着了魔一样。即便明知在不远的将来注定会阴阳两隔，我依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了入赘，只为了在她的有生之年能够尽可能地去把自己的爱奉献给她。
但我似乎依然不满足于此。自己对她的爱早已充盈满溢，随着相处日久，我已不满足于只在她的有生之年爱着她。
因此，我每夜辗转反侧，心中所想都是此事。
最后我还是战胜了自己。这种旁人看似疯狂的决定，对我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
“阿求。”
“嗯。”
“到时候……我们要不要一起？”
“嗯？”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直了一下。
“不好意思，夫君？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听明白了才对。”
沉默。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原本肌肤之亲的细微动作也完全停了下来。趴在我身上的她，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能透过衣服和皮肤而被我感受到。
“……夫君。我不希望你的意思是我所想象的那样……”
“那抱歉了，阿求。就是这个意思。”
“不值得……不值得。稗田家还需要你打理，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但没了你，其他的都没有意义了。”我抱紧怀里挣扎着想起身的阿求。她的力气终究比不过我，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
“与其阴阳两隔承受百年的孤独，还不如我们一同去往彼岸……我没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所以阿求，原谅我任性一次吧。这次的轮回，我不想再让你孤身一人。”
我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口，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是胸口能够感受到衣襟的濡湿。

“我收集的闯入者的理由与这里的太阳花数量相当，但是你这个理由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太阳花田的主人——风见幽香，摆出一脸无奈的神情盯着我。
“你找梅蒂欣干什么？那孩子的存在就是剧毒，连我都不愿意跟她有过多交集。你贸然接近她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实不相瞒……”我把我跟阿求商量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诉说。她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还要强烈。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群人类脑子里有时候究竟都在想什么。”这是她给我们的评价。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要跟她一起去死？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风见小姐，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想，既然她注定在不久的将来迎来终结，那么我愿意献出我全部的爱，始终追随于她。”我微微颔首。“既然生前已无机会再让她感受到挚爱之人的爱，那么即便是献出生命，我也愿意在她等待转世的时间中始终让她被爱着。”
“……”风见幽香一直在大口喘气。看得出来她十分生气，但却对我无可奈何。
“您应该能理解的——就像伊奘诺前往黄泉寻找伊弉冉那样。只不过到那时，我会永远留在我的伊弉冉身边。”

如愿以偿地，那只毒人偶的身影展现在我面前。
风见幽香像是报复般地把梅蒂欣的所在告诉了我，因此我未费吹灰之力就见到了我想要的对象。
向她说明来意之后，她的反应跟风见幽香大同小异。唯独对于求毒一事，她表现得似乎相当开心。
“那么大哥哥，你为什么会想要用这种方式去爱她呢？”小心翼翼地交给我封入毒药的竹管时，她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呢。”我以这样的方式回答了她。并非是搪塞，只是因为我也无法解释。一切就好像天经地义一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同生共死的道路。
也许真的像我对风见幽香所说的一般，是伊奘诺尊在冥冥之中的指引吧。
“梅兰可莉小姐，也许有一天也会有和我一样的人类，和我一样如此疯狂地爱上您。也许届时，他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您的爱——”
——以全部的生命，来表达自己的爱意。
“——所以届时，或许您就能理解了。”

“就是这个吗？”阿求盯着桌子上的竹筒，一脸狐疑。
“放心好了。这是梅兰可莉小姐亲自倒进去的毒素，我亲眼看见她完成的。”
“……夫君，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我一直都没后悔过。”我轻轻拨开竹筒的软木塞。和我想象的不同，竹筒里清冽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我把其中的液体一股脑地倒入阿求拿着的清酒瓶中。阿求轻轻摇晃着注满毒液的清酒瓶，让那致命的毒液与醉人的丰醴充分混合。
“阿求，你那边的身后事准备好了吗？”
“嗯。遗书已经封存完毕了，家里的后事也交给管家们处理好了。剩下的时间里小铃会和慧音一起帮忙编纂历史的。也已经跟她们两人诀别过了……”阿求轻轻叹了口气，把清酒放到面前的小桌上。“也许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够看到慧音。但是小铃就……”
“让慧音先生把你们也记录下来吧。作为幻想乡的史官，你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应当被记录在册的。”
“哈哈……”阿求无奈地干笑两声。“我也很矛盾啊。既不太想出现在历史记录中，但是又有那么点私心想要留下自己的记录……”
“……算了。”她再次拿起酒瓶。“一切都是身后事了，下次再见就是百年以后的事情了。愿意怎么做随她们好了。”
清澈的醴浆注入两只小小的酒杯，花香在屋内弥散开来。我看到握住酒瓶的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害怕吗？”
“不，也许更多是紧张吧。”斟完酒的酒瓶被她重新轻轻放在桌上。“九世以来，以这种方式结束在人间的短暂旅途还是第一次。”
“放松一下啦。能跟自己爱的人一起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呢。”
“……说的是呢。”阿求微微阖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再睁开双眼时，我已看不到她的眼神中有任何迷茫。
“那么……”我举起手中的酒杯。
“一起走吧，阿求。今世的最后，我会陪着你一起再次渡过那条河的。”
“嘛。就算早去一小会，映姬那边也不会说什么的吧。”阿求的脸上露出了带着稍许无奈的释怀微笑，轻轻举起手中的酒杯迎合我。
“那么，为我们即将在彼岸的再会——”
锵。
“——干杯。”
我们毫不迟疑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毒药的效果稍等一会才会发作。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少许的时间来决定我们最后的样子。
“夫君。就像往常一样，让我趴在你怀里好吗？”
“嗯。这是用这具身体最后一次抱你了。”
她的双手划过我的腰际，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我的双臂搭在她的肩上，双手把她那娇小的身躯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我们对于这样的动作再熟悉不过了。

所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直至这有限生命的终点。
而后，祝愿被无限的爱所连接着的我们，在彼岸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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