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来的并不是很恰当。
这栋单元楼的墙上挂满了爬山虎，与小区中亘古不变的榕树融为一体。春夏交际之时，鸟啼虫鸣不绝。兼职送外卖的小伙子抱怨着路上杂草太多，正上楼的阿姨也苦笑着附和。
这地儿可惜啦，前些年还是个好地方。
楼下小孩的欢声笑语证明了地方好坏只是对于大人而言。他们与自然是一体的。
死神推开了门。
“欢迎，这里已经许久没人来做客了。”
小伙子脸上的笑容不似有假。死神点点头，将镰刀倚在鞋柜上，顺便帮他清理掉灰尘。
小伙子将饭盒堆到角落，翻出了折叠桌椅，擦擦灰放在地上。用钥匙打开每天都锁上的柜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拿出来。
酒有些过期，不过无伤大雅。瓷碗盛了半盏，递与死神。
“谢谢。”死神晦涩难懂的语言拼凑出这么个意思。他灌进透风的嘴巴，坐在折叠椅上聚精会神。他很乐意听这个小伙子讲讲自己的故事。
“十年啊，朋友，你来的太晚了。”
小伙子是十年前局部战争的幸存者，他眼睁睁看着朋友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的面前，血肉横飞，惨叫的无声无息，他听不见，说不出话，全身僵硬一般，子弹和刀光走马观花般从自己身上掠过。
他是朋友的尸块堆砌成的怪物，是侥幸活下来苟延残喘的灵魂。
“是他们强行续了我的命，我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每一天的夜晚我都会回到那一天，每一天的白天我都在过最后的下午。”
死神点头。这间屋子早就被死线充满了，除了些许地方，没有一点点生机。自己之前没有察觉到，是自己失职了。
死神有些愧疚，出于善意他想立刻让小伙子安眠，但又出于礼貌，他不愿意打断小伙子的回忆。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一个接一个的愿望落在你身上，多一份期盼多一份思念。它们太多了，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是单纯的自己，我是所有受害者的集合。”
小伙子将酒一饮而尽。
“我只想，解脱！可是他们不让！他们说是他们拯救了我的生命，让我活下去，他们逼迫着我变得更强。可是我根本就不愿意！我的生命就应该停留在过去，我应该和他们一同逝去！”
小伙子似乎在流泪，却没有任何泪水出现。
“他们的期望太多了，我根本无法做到。”
小伙子冷静下来。泪早就流干了，血也不剩下，身体中除了死线什么都没有。
他翻看着曾经的笔记、明信片、相册。这都是时间带不走也带不来的过去，时间的夹缝。
小伙子从中抽出一封信件。
“帮我记录今天的事情，好吗？”
死神答应了。
小伙子闭上眼，躺在椅子上，拥抱着虚空。
死神拿起镰刀，拾起信封。
这是这间屋子唯一的生机。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将这封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拜托了。”
死神看向小伙子，他的眼眸清明灵动。
“可。”
……
死神在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死线消失殆尽，这块地重新成为风水宝地。
室内的装潢也几度变换，但新主人往往不出几周就匆匆离去。死神知道自己影响着这些，但他愿意相信曾经那个小伙子。
直到某一天，一个老人闯入了这个房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死神，死神知道，小伙子等的人终于来了。
老人坦然接过信封，打开细看。
他似乎看了很久，久到死神都以为他是个雕塑。
老人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他…这个小伙子。他生在一个没有内乱的国度，对外也并无纷争。”
“可是他的家庭充满不幸。父亲习惯忍受。目前蛮横无理，他的童年在父母的争吵和他自己与父母的争吵中度过。”
“他很脆弱，也很想活下去，他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名字。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他承受不住时代他死去。”
“偏偏他才华横溢，每一个自我都天赋异禀。他把才华与痛苦一统埋葬了，彻底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荒原。”
“他一直这么做，坚持了十年。”
“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
“他将自己曾经的一切，一切荣辱，一切情感与一切欢悲，彻彻底底的亲手杀害，尸体就留在他那时的房间。”
“而剩下的最无德最无才的部分，在时间的积淀下，成为了我。”
“正如他所做的。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
老人推开门，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袋子，顺势把门锁住。
“白的，有劲儿。黄酒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将其中一瓶抛向死神。
“谢谢。”
语调与当年如出一辙。
死神拿起镰刀，轻轻抱住老人。
“我也曾想过，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凭着我原本的能力，会不会走得更远呢。”
“后来我算是想通了。如果把这个当作超能力，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老人在死神怀中睡去。
死神将信揣进口袋。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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