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垂落的声音惊醒了墙角的老鼠。

我蜷缩在冰冷石台上，秘银锁链从穹顶十二道铁环中垂下，如同蛛网困住垂死的蝶。锁骨处的封印灼痕还在渗血——那些穿金线祭袍的人用圣火烧毁了我的时间沙漏，现在连让指尖沙粒颤动半分都做不到。

地牢铁门第一次被推开时，我本能地绷紧锁链。不是来送腐肉汤的狱卒，而是个抱着亚麻布袋的白袍少女。晨光从她身后漏进来，照亮袋口露出的药草与绷带。

"愿圣光抚慰你。"她的声音像初融的雪水。

我猛地扯动锁链，铁环在石地上刮出刺耳鸣叫："滚出去！告诉那群秃鹫，别妄想用伪善撬开魔女的嘴！"

少女却跪坐在五步之外的安全距离，从布袋取出青瓷罐。乳膏的薄荷味刺痛我溃烂的手腕——他们竟敢用拘束刑具磨破我的皮肤，再派羔羊来治疗伤痕。

"我叫艾琳。"她将药罐推过潮湿的石砖，"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锁链突然暴起，瓷罐应声碎裂。我舔着溅到唇边的药膏狞笑："时之魔女薇奥拉，曾用沙漏吸干三百信徒寿命的怪物。现在，滚去向你仁慈的主祷告吧。"

艾琳的白袍下摆在后退时沾上药渍，却仍固执地留在牢内："明天我会带更牢固的容器来。"

第七次摔碎药罐时，我注意到她手指的冻疮。那些红肿裂口在寒冬里愈发狰狞，却仍坚持解开我腕间的绷带。当薄荷膏渗入溃烂的皮肉时，我忽然嘶声问道："他们没告诉你？触碰魔女会堕入地狱。"

"我的老师曾为麻风病人清洗伤口。"她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而他们说你逆转瘟疫救过孩子。"

锁链发出脆响。我别过头去看石缝里的蛛网："那是失控的魔法...最后连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化作了沙粒。"

艾琳的指尖第一次越过安全距离，轻轻覆上我颤抖的手背。温暖。这是被囚禁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明天能教我认沙漏上的古文字吗？"她指着角落我用来计时的破损沙漏，"就当是药费。"

我扯动锁链让阴影遮住发烫的眼眶："你会后悔的。"

然而当第二十三个黎明降临时，铁门开启的瞬间我已不自觉挺直脊背。艾琳的金发间沾着晨露，怀里除了药罐还多了块蜂蜜面包。我们头顶的锁链在晨光中交错成网格，却不妨碍沙漏的投影在地面画出日晷。

"这个符文代表'逆转的代价'。"我在她掌心画出扭曲的符号，"当年若有人教我这个..."

艾琳忽然将面包掰成两半。蜜糖的甜香中，她指着自己掌心的符文微笑："现在你教会我了。"

铁链的阴影在我们之间缓缓偏移，直到暮色染红石壁。当艾琳起身说出"明天见"时，我发现自己正用凝结的露水在墙上画出新的符文——这次是"宽恕"的形状。

***

艾琳的脚步声变得迟疑了。

我数着她从铁门到石阶的步数，比上个月多出三秒——那些修士果然开始在她经过时泼圣水。当她的白袍下摆第三次出现焦黑灼痕时，我故意让锁链绞紧脖颈："再靠近就扭断你的手腕。"

"可你连蝴蝶都不愿伤害。"她指着停在我指尖的蓝翅蝶，那是地牢唯一活着的生灵，"上周你甚至逆转时间救活撞死在铁栏上的蛾子。"

月光突然刺痛眼睛。我猛地甩头，蝴蝶惊慌飞向高处，翅膀抖落的磷粉在锁链间闪烁："你以为我为什么甘愿被囚禁？那些失控的时间漩涡...每个满月夜都在啃食我的内脏。"

艾琳忽然解开领口的银十字架，露出锁骨下方暗红的烙印。我认得那个印记，是异端协助者的火刑标记。

"前天我偷了地牢钥匙。"她将十字架按在石砖上，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齿轮纹路，"只要调整这个沙漏装置——"

锁链骤然绷直，秘银环扣勒进她举起的手臂。我听见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你疯了！知道触碰时间装置会怎样吗？那些齿轮会顺着血管爬进心脏，把你变成永远困在昨天的傀儡！"

十字架坠地发出清响。艾琳的眼泪滴在我被铁链灼伤的手背，烫得灵魂都在颤抖："可你每晚都在用指甲刻石砖...刻了七百三十道划痕的墙壁，分明是等待被谁发现的求救信号。"

我慌忙用长发遮住血淋淋的指尖。那些记录日月轮回的刻痕早已失控，最近竟开始自动排列成艾琳的侧脸轮廓。最深处有道未完成的刻痕，是她在暴雨夜偷偷带来矢车菊的形状。

"这不是求救。"我扯动锁链让石屑纷飞，试图抹去那些可耻的痕迹，"是计算你何时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去。"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艾琳颤抖着举起烛台，照亮我从未示人的左臂——那里布满用碎瓷片划出的罪状，每条都对应着被时间吞噬的生命。最新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写着"害艾琳被烙上异端印记"。

"明天别来了。"我把自己蜷缩进最黑暗的角落，让锁链在周身缠成茧，"去圣水池洗净与我有关的记忆，还能做回纯洁的修女。"

回答我的是布帛撕裂声。艾琳撕开染血的白袍衬里，露出肩胛处新烙的荆棘纹章——那是自愿成为罪人担保者的印记。

"今天早上我正式申请成为你的专属忏悔师。"她将染血的布条缠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今往后你的枷锁，会有一半重量压在我的灵魂上。"

晨光突然穿透地牢顶部的通风口。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白发正在转黑，锁骨处的沙漏封印裂开细缝——原来当有人自愿分担诅咒时，时间魔法竟开始重新流动。

"快住手！"我发狠咬破她的手腕，却尝到时间回溯特有的蜂蜜味，"你什么时候偷学的逆转魔法？"

"某个笨蛋教我看沙漏符文时。"艾琳把渗血的伤口贴在我枯槁的掌心，我们的血液在锁链上开出银白的花，"你说过逆转要支付代价？现在轮到我来支付了。"

沙粒突然从穹顶倾泻而下。在秘银锁链崩裂的轰鸣中，我绝望地抱紧这个比时间更顽固的修女。她胸前十字架彻底化作沙漏，而我们交缠的白发与黑发正逐渐染成相同的月光灰。

***
暮色将爱丽丝的灰发染成蜂蜜色时，她终于摸到了孩子胸腔里那粒发黑的时光沙。村民们屏息望着修女服下锁链轻响，那些曾用来禁锢魔女的刑具，此刻正随着治愈魔法泛起温柔的银光。

"要小心取出来哦。"垂死的男孩突然睁开眼，指尖碰了碰她晃动的镣铐，"这个很疼吧？"

爱丽丝的魔法险些失控。五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起这个——那些自称要监视魔女的教士们早忘了，其实是她自己坚持戴着这些秘银枷锁。冰凉的金属擦过孩子滚烫的胸膛，最后一丝瘟疫毒素随着破碎的沙粒消散在晚风中。

"已经不疼了。"她将十字架按在男孩掌心，那里有艾琳当年留下的齿轮印记，"就像你摔跤结的疤，慢慢会变成星星的图案。"

拒绝村民的鸡蛋与银币后，她沿着溪流行走。锁链拖过鹅卵石的声音惊起白鹭，有农妇隔着田埂喊她"圣修女"，她只是举起装满草药的竹篮致意。溪水倒影中的自己白发如初雪，唯有胸前十字架仍保持着艾琳三十岁时的温度。

教堂尖顶浮现时，锁链突然发出清鸣。青石阶上坐着打瞌睡的老修女，膝头摊开的《时间魔法戒律书》被圈出无数批注——"第7条应修正"、"此处需要添加薇奥拉案例"。晨露在对方灰白鬓角凝成珠链，与爱丽丝发间的锁链折射着相同的光。

"这次救了几个？"艾琳睁眼时，书页间飘落当年地牢里的矢车菊标本。

"某个偷学魔法的老顽固该喝药了。"爱丽丝晃着药瓶，镣铐在夕阳中熔成金水般的暖色。她们布满皱纹的手交叠时，两人颈间的十字架与沙漏同时发出轻响——那是时间魔法终极的奥秘，将两个人的命运永远锚定在相遇的刹那。

浴池蒸汽模糊了苍老的躯体。艾琳背后的荆棘烙印与爱丽丝锁骨的沙漏伤痕在水中依偎，像两株交错生长的老藤。当年轻修女们为这对传奇姐妹送来新烤的苹果派时，她们正在为"明天该谁去后山采药"小声争执。

月光爬上忏悔室的小床时，爱丽丝如往日般将额头贴上艾琳的肩胛。那些曾吞噬无数生命的时光沙粒，此刻正在她们相握的掌心流转成银河。

"今天那孩子说我的镣铐像星星的项链。"她贴着老友渐缓的心跳呢喃。

艾琳的笑声震落窗外一枝早樱："六十年前某个凶巴巴的魔女，可是用这锁链砸碎过我七个药罐。"

夜风拂过她们床头的玻璃瓶，七百三十粒时光沙正在瓶中缓缓旋转。每粒沙都封存着一个"明天见"的约定，在魔女与修女绵长的呼吸中，继续撰写着关于救赎与重逢的永恒童话。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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