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八十五年。

聽聞雲夢和姑蘇交會的地界出了水祟，還嚴重到了需要請宗門處理的地步，他們找了江家，又找了藍家，含光君肯定是會到的，還比藍家弟子早到許多，但他沒想到江澄也來了，隨著距離靠近，紫色的身影越來越清晰，穿得跟其他弟子沒什麼不同，只是戴著宗主冠，束起了那頭長髮，此刻正抱著雙臂站在潭邊聽下屬匯報。

這幾年有不少人在此處失蹤，水色也越來越黑，得了個黑水潭的名號，嚇得居民們都不來了，可還是不斷有人消失，只在潭邊留下證明他們存在過的東西，也有過幾次組織下水尋人，但什麼都沒尋到。

江澄點點頭：「看來那妖物很聰明，下水後切記不可疏忽大意。」也向周圍弟子交代了一番。

其實江澄這陣子很忙，要不是剛好途經這城池，被求著來，他根本懶得來，現在只想速戰速決，看到含光君御劍飛下，他差點把避水珠丟給含光君然後直接走人。

但轉念一想，來都來了，而且這事他一個人就能解決，還有誰能比江家弟子更通水性，無端自信驅使著他，勢必要讓藍家看看自己的厲害，叫含光君白跑一趟。

於是江澄轉向含光君道：「這是我們雲夢的事，就不勞煩含光君出手了。」而後帶著避水珠，身後跟著幾個弟子，隨著宗主潛入水中，潭下顯出幾條游魚般矯健的身姿。

這水潭很深，他們下潛了幾十米都還看不到底，忽然周遭黑色的陰影鼓動，妖獸感知很靈敏，察覺到這伙人攜帶的殺意，漸漸顯出身形，帶著威壓襲來，江澄傳音給周圍弟子讓他們別慌，分散站位，擺出陣法抵擋，準備來瞧瞧這底下是什麼玩意兒。

幾隻黑色的粗壯觸手從底下伸出，像藤蔓一樣扭動，內側還有巨大的吸盤，朝著有活物的地方揮過，路徑上的弟子敏銳的躲過了攻擊，但有些人就沒這麼幸運，被更細小的觸手悄聲無息的纏住了脖子，原來剛剛的攻擊只是吸引他們注意力的手段。

江澄早察覺到了身遭水波的微小搖晃，銀光揮過，劍意斬斷了蔓延的過來的觸手，被斬斷後的枝條扭曲著團成一團，像一堆蠕動的肉蟲，他飛快游動，斬掉其他的根鬚，救下幾名被纏住的江家弟子，同時暗暗驚訝，這種海獸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密閉的湖裡，還是這潭不是死湖，或是這隻海獸小的時候陰錯陽差被傳了過來。

海獸血液陰寒，斬殺間身上還是不可避免的附著上這噁心的黏液，江澄抑制住想吐的欲望，帶著修為比較好的弟子潛得更深，潛入湖心，妖物感應到了危險，伸出更多靈活的觸鬚往中心去，呈現包圍之勢。

粗大的觸手還在上方揮動，留在淺水處的弟子只好先上岸報備潭中情況，藍忘機有些擔心，這湖底動靜不小，正想下水卻被攔住，那名弟子道：「宗主說了，這是雲夢的妖獸，便歸我們管。」他們對宗主也是無來由的信任，江澄也不會辜負他們的信任。

湖面蕩出紫色波光，那是陣法啟動的光芒，符紋從陣中溢出，封住底下竄出的妖氣，從四面八方限制住妖獸的行動，幾名弟子合力斬斷了因痛苦而胡亂揮動的觸手，江澄捉著三毒衝出水面，帶起一圈圈浪花，他朝岸邊吹了一聲口哨，對那些趕來的藍家子弟驕傲地笑，當然還包括含光君，又從白皙的掌間拋出一顆還發著光的東西，像扔一顆星星，那是海獸青藍色的妖丹。伴著拋物線降下的軌跡，是漸漸消亡的哀嚎。

不過那臉色卻有些發白，江澄拒了弟子上前幫扶的手，撐著三毒才勉強站直，只應道：「沒事，沒受傷，這妖獸不強。」牠存在不久，吃的人不夠多，就是長得噁心。他腦中還是那怪物張開的血盆大口，一層層鮮紅的肉和成排的利齒。為了快速解決，他選擇了靈力消耗最大的方式，直接將牠炸了個對穿。主體死後，那些延伸出來的小觸手也像乾枯的海草一般乾扁下來，就留在潭底供養新生的魚苗吧。

路上他們找了條小溪簡單洗漱，江澄衣上都是海獸的血，冷的他發抖，唇齒間也打著顫，卻還是強撐著身體要去處理事情，他還得監督周遭兵營的佈防事務，還有幾個通報發現鬼修的據點，他怕那些鬼修收到消息逃跑，一刻也不敢耽誤。

藍湛知道他身體不適，可勸說的話語卡在了喉頭，但他跟著他，綴在隊伍末尾，以遊歷為由，去了同一個地方，住同一間客棧。

夜晚藍湛敏銳的察覺到屋外的騷動和不安，他推門出去，許多江家弟子都聚集在宗主房門外，臉上俱是憂心的神色，他們見含光君走近便給他讓了道，他進門就見醫師正給江澄喂藥，或者說灌藥更為合適，那躺在床上的人兒，蓋著厚厚的棉被，雙頰發紅，周身溫度肉眼可見的高。

他身上有一塊靈玉，是前陣子恰好得到的，藍湛上前，那動作是自己都未發覺的急躁，他從懷里取出靈玉，原是未經打磨的白玉，作成了圓環的樣式，中間刻著蘭草，雖摸著寒涼，可里頭散發的氣可以溫養身體，他將這塊玉放在了江澄胸口。

江澄一碰到那塊玉，就覺得連跳動都吃力的胸膛舒服不少，雙手不自覺的握住了它，可那額上冷汗還是沒停，喝了苦藥反而更不舒服了，江澄蜷縮起身子，眉頭緊皺，懷里的白玉散發著暖暖橙光。

該喝的藥也喝了，該針灸的地方也插滿了針，醫師說只能等這燒退了，要他們安靜退下，別打擾到宗主。

但藍湛沒有退出房間，就坐在一旁靜靜守著，醫師向他頷首，他也折騰了半夜，撐不住倦意，喊了另外兩個門生來守，而藍湛對他們說他來就好了。雖然獵妖獸這種事他們追求各家分明，還跟自家宗主一樣喜歡高傲的宣示江家實力，可藍忘機的為人世人皆知，不然也得不到含光君這一美名，他們知道含光君不會傷害宗主。於是他們守在房外，而他在房內。

藍湛走到床邊，伸手撫摸那因為汗而濕黏在頰邊的髮，指尖揉過緊皺的眉心，跟看似冰冷的臉龐不同，他的體溫意外的溫暖，暖的江澄用發燙的臉頰蹭了蹭他的手，他用靈力震顫過插在江澄手臂上和腿上的銀針，而後拔了出來，再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腿塞進被子裡。擁著懷裡的熱源，也不需要插著引導靈氣的針了。

江澄把自己整個身子都埋進了軟軟的棉被裡，連腦袋也縮了進去，沒過多久棉被裡便傳來了細微的呻吟聲，藍忘機取來布巾，微微掀開棉被一角，把江澄從裡面拉了出來，擦拭掉額角流下的汗，又為他擦乾脖頸和背後汗濕的地方。

那唇間的囈語卻越來越亂，根本聽不清言語，呼吸也越發急促，雙手揮動著好似想抓住什麼，最後抓住了藍湛的前襟，將臉埋進他的頸側，潮濕的吐息和溫熱淚滴一同落在他的肌膚上，藍湛表現的很冷靜，但內心情感是如何洶湧澎湃也無人可知。

他就這樣抱著他，再蓋上被子，防止受涼，然後他隔空打開了窗，用靈力幻化出落在屋簷又滴下窗台的雨水，就像真的在下雨一樣，在這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懷裡的人兒慢慢安靜下來，從那無盡輪迴的夢魘中掙脫。上天好像聽到此處的願，天空飄來了烏雲，凝結成真正的雨，還伴著雷光。

雷落下前藍湛的雙手就捂住了江澄的耳，悶悶的雷聲不比轟雷，他不知道江澄更喜歡那樣的驚雷，他只知道不能讓雷聲吵到病人，雷聲在厚實手掌的掩蓋下聽起來很遙遠很遙遠，似山嵐霧靄，在溫暖的睡夢中消散。

過了一個時辰，藍忘機撫摸過江澄的額，一遍又一遍，發覺那溫度降下到了正常水平，落雷也停了，他抽出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而有些酸麻的手臂，而後撚好被角，悄悄地離開。他不是不想留下來，只是他怕江澄睜眼看見他，開口讓他滾。

離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兩個弟子轉身進屋，男的俊俏，女子也生了一雙亮光閃閃的大眼睛，活潑可愛。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沒跟來，那懷抱著江宗主的可能就是他們，有一種他不甚了解的情緒佔據了他的思想，那名為嫉妒。

是的，他嫉妒，嫉妒那些江家的弟子們，嫉妒吻過江澄的水滴，嫉妒他憐惜的落花，嫉妒任何入了他眼的人事物。這種情緒如此強烈，來得如此突然，刺的他坐立難安。藍忘機就這麼站在客棧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待天光降落。

但江澄醒來後，懷中暖玉哪裡來的，是何人守了他一晚，一問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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