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又是那种冗长标题吧？反正就是出自网络小说投稿网站的无聊动画咯？动画公司接了这种无趣的原作可真是辛苦啊。」

「等等！ 先别光看标题就下定论。你只要看了内容，就会发现确实很有趣。」

「不不不，不看也知道。取这种标题的作者，一定没有品味吧？你难道不知道‘名如其人’这句谚语吗？可别小瞧前人的智慧啊。」

好不容易回到了日本，却在汉堡连锁店里目睹了学生之间这种无聊的动画评论争吵。

在美国几乎见不到这种毫无紧张感的对话，我不禁感叹：这就是日本啊。

他们的争辩还在继续。

「作者之所以会取冗长标题，是有正当理由的。要是标题不直接说明内容，在网络这片广袤海洋里就会被埋没，没人注意。要是从一开始就能在有人气的少年周刊上连载，当然可以取个时髦又简洁的标题！」

「那不过是借口吧。真正能靠内容取胜的人，不用搞这些小伎俩也能被发掘，并登上排行榜。你知道‘挖掘者（スコッパー）’吗？」

原来如此，写网络小说也真不容易。作者从无名开始，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不得不舍弃美观。

等等？ 说不定这正是我该投入精力的课题。

我叫智野厚志，是一名数据科学研究者。

我毕业于“滋贺先端大学”后，留学于美国的“圣诺泽工科大学”，以“大数据推动的未来民主与资本主义”为研究主题。

毕业后，在硅谷的一家创业公司工作了一阵子，却因为无法顺利规划理想的职业生涯而苦恼。

我真正想做的，是分析企业内积累的数据，让劳动得以合理分配。可这个想法或许过于超前，始终得不到理解。

就连对高科技投资热烈的美国西海岸都无法让我实现理想，在日本就更难了。我本打算就此死心，但也不能让父母过于担心，所以决定回国。

虽然打算放弃高新技术主题，先从程序员做起，再尝试迈向金融领域的项目经理之类的职业生涯……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有人谈论“小说冗长标题”的话题。这或许能成为我的事业课题。

我联系了经营小说投稿网站“让我们当小说家”（暂译）的“雏鸡制作公司”，并获得了面谈机会。

在位于京都的一家小公司里，我把笔记本电脑画面投放到投影仪上进行演示：

「之所以在小说投稿网站上流行冗长标题，是因为读者缺乏可衡量‘哪部小说更有意思、更值得注意’的客观指标，只能靠标题去了解内容。要想在贵司的排行榜上出现，不取冗长标题几乎不可能。为此，我想引入大数据。通过在前端嵌入异步通信，测量读者滚动页面的速度。若判定读者并未快速跳读，而是认真阅读，那么就给这部小说更多曝光机会，更容易推荐给其他读者。再结合读者喜好，利用算法判定。这样，真正赢得读者喜爱的作品就能登上排行榜，读者群也会进一步扩大。届时，排行榜就不会再只被异世界题材占据，各种类型的有趣作品都会不断涌现。」

我不断翻页，慷慨陈词。

「我明白你的意图。」

被称作“课长”的男人用手推了推眼镜后说道：

「也就是说，你想把它变成类似视频投稿网站‘MeTobe’那样的机制？」

「正是如此。」

我答完，这位有些威严的课长却叹了口气。

「我们可没那种大资本。你看到这栋楼就应该知道，公司很小。虽然我们能和大型出版社周旋，外界或许觉得我们很厉害，但也没有余力进行大规模IT投资啊。服务器端的编程语言只用PHP，这不是很明显吗？就算你把海外科技公司那一套搬过来，我们也不一定玩得转。」

「我愿意拿新人的薪资，我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很有趣。拜托了！」

「你的热情我能感受到。可软件开发是个团队协作的事啊。要是只有你一个人独自冲刺，最后做出个谁都不会维护、依赖个人技能的系统，那才是灾难。有时候，简单朴素的架构才是好系统。你听说过最近流行的词‘可持续性’吧？」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看来不行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沉默被打破。

「课长，我想做这件事。」

一个年轻工程师举起了手。

「我叫饭田，是公司内部系统的工程师。平时负责把部门的需求整理后交给外包的SI公司并进行评审。我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的，我想参与试试。让我来负责吧，可以挑战一下。」

就这样，我得到了参加社长出席的最终面试的机会。那位经营者看起来像明治时代的文学青年，更像是出版社人员，而非IT企业的领导。

他开口说道：

「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提案不过是种‘雅兴’。想让网站里涌现更多‘标题优美’的小说，这种志向我不否认。但归根结底，这只是美学问题。当然，我知道我们公司出品的跨媒体作品标题被诟病‘不够美’。然而，若要采纳你的提案，就不仅是部分系统改修，而是会动摇公司的运营方针。我们公司虽小，却与大型企业合作，实现了无数跨媒体项目。的确，目前在被竞争对手一点点蚕食市场份额，但作为一家资本不多却能带来可观利润的‘独角兽’，我们已然成功。许多相关人士靠着‘让我们当小说家’吃饭。若在这里贸然动手，只会带来风险。你看看服装业界，不只有高端品牌‘BraTa’或‘Gucche’，也有像‘Murajima’或‘Weekman’这种大众品牌，它们一样是值得尊敬的品牌。我们这种‘冗长标题’也有其粉丝，算得上是大众食堂。」

原本我觉得这是要被拒绝的意思。可就在我想质问“那又何必让我来面试”时，社长继续说道：

「但美感很重要。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之所以能开辟未来，正是因为它本身很‘美’。如今炫目的宇航工程、半导体技术都以相对论为基石。‘让我们当小说家’如果能拥有更美的标题，也许能吸引更多新读者。若那是种‘美’，说不定会开拓出前所未见的小说商业图景。当然，也可能只是黄粱一梦。但我想见识这个梦。或许这不是经营者的思维，而是艺术家的思维。你就去努力说服各方利益相关者吧。」

「非常感谢！」

人们常说日本经济由中小企业的技术力所支撑。但与硅谷那些目标上市或被大企业并购、以扩张为宗旨的初创公司不同，日本很多中小企业并不以此为目标。这也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传统技艺，但同时也使得劳动力无法集中于大企业，维持了薪资难以上涨的不利局面。

对于愿意投资的社长，我只有满怀感激。

这样的经营决断在人事层面也会带来巨大影响。若新方针成功，那么不仅文艺部门的人才，技术部门的人才也会获得话语权。

问题在于，公司位于京都。如今最尖端的人才大多集中在美国硅谷，接着是东京涩谷、中国深圳等高科技之都，尽管这些城市也还是比不上硅谷。

当然，京都也孕育了世界级游戏公司、动画公司、陶瓷公司等富有创造力的企业，但不知道这样一家小公司能招来多少机器学习方面的人才。其实学历倒是没那么重要，只要掌握基础的线性代数和统计学，我就可以手把手教。只要拥有一定的基础就足够。

我把这份担忧告诉了课长，他听了笑着说：

「你太心急了。创业公司就是要‘小步起步’，小小地尝试，小小地失败。靠一次次的迭代，一点点改变现状，仅此而已。」

于是，我们先从测量读者阅读页面的滚动速度、并将数据存储到数据库开始。一般读者阅读小说时的速度是怎样？ 首先要掌握总体倾向。

结果发现，读者类型千差万别：有人只是一瞬间点开页面，随意增加PV；有人只读对话部分，快速扫过；也有人一行一行仔细阅读。

到底该把更多曝光机会分配给吸引哪种读者类型的小说？如果有人为干预判断，那跟原有的排行榜机制也没多大区别。真正的佳作依然难以被“挖掘”。所以排行榜必须建立在数据驱动之上。

我们采用AB测试（A/B Test）。不断反复进行，逐步提升排行榜的精确度。就如同生成式AI会给出多个回答，让用户选择最优，依此提升回答质量。据说有个国政政党通过多次AB测试，最后提出了真正打动国民心声的竞选纲领，议席数量翻了4倍。

在网站首页的“新作小说”“完结小说”“连载排行榜”“短篇排行榜”之下，我们新设“ARank”和“BRank”两个排行榜。

ARank：聚集了更多“快速阅读型”读者的作品
BRank：聚集了更多“细读型”读者的作品
不过，我们并没有向用户公开背后的意图，只是默默地摆在那里，然后看读者更倾向点哪个排行榜的作品。

大概一个月后，BRank的访问量开始明显超过ARank。读者似乎凭经验觉察到B榜的作品更有趣，于是点击量越来越多。

有了初步成果后，我们再进一步推出新的排行榜：标题20字以上的作品排行榜、21字以上的作品排行榜，并且更改名称为“绿色排行榜”“红色排行榜”。

之后又尝试了对白多的小说、叙述文多的小说，AI判断文体“偏硬”或“偏软”的小说…… 各种不同组合都做AB测试，看看哪种作品能更抓住读者的心。

这样反复折腾一年下来，我们大概掌握了：怎么样的排行榜算法更能吸引读者。

接着就到了正式引入AI的阶段。我们把以往网站运营中积累的大量数据输入AI，包括标题长度、小说字数、点赞数、叙述文占比、读者的性别预测等等，让AI计算出每个变量应该赋予多少权重。

让AI输出两个公式后，我们再进行AB测试，挑选出能带来更高读者黏度的排行榜算法。

三年过去后，网络小说文化真的开始发生变化。正如预期，排行榜上的冗长标题变少了。

读者越来越信赖AB排行榜，觉得只要能登上排行榜，无论标题长短都值得一读。

而且，作品不再局限于异世界转生、反派千金等以往常见的题材，纯文学、推理、科幻等原先不太受关注的类型也能进入榜单。

排行榜“攻略”方式也不止一种，想要冲榜的作者百花齐放。大家都凭作品本身的实力一较高下。就像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更繁荣的原因——登顶的路径多元化，对服务本身而言是好事。

排行榜上作品的文字水准整体都有明显提升。

与出版社的关系也良性发展——往昔“网文很火，实体书却卖不动”的现象减少了，排行榜也成为值得信赖的指标。

当然，也出现了各种新难题，比如“细读BOT”之类的对抗，以及序章情节的“钓鱼”手法竞争白热化，各种排行榜“黑科技”频现，我们也忙于对策。

不过，当初的目标“构建一个无需依赖冗长标题就能在排行榜上获得人气的小说投稿网站”总算实现了。

「社长。」

「怎么了，智野君？」

「您听说过‘叶山’这家公司吗？」

「是那个生产乐器和摩托车的厂商吗？记得它最初只是一家修理风琴的小作坊，后来以此为技术基础，扩展到乐器、网络设备、半导体等多元技术领域。」

「我想，我们公司在制作排行榜方面获得的经验，也到了可以应用到其他业务并进行扩张的时候了。」

「哦？」

「如今少子化趋势愈演愈烈，人手短缺、人才不足成为普遍问题。我们过去对就业冰河期、女性平衡育儿与职业发展等各种课题视而不见，但如今到了必须由政治和商业习惯、招聘机制等各层面共同努力，解决根本问题的时候。只有打破常规，社会才有出路。我想用AI来指引新一代学生，打造真正实现‘人岗匹配’的职业规划蓝图。这是第一步，我想做一家就职匹配网站。」

「……」

「还想做一家恋爱·婚恋网站。就目前来看，这类网站就是所谓的‘劣质品市场’，令人互不信任。如此‘自由恋爱’，反而没有真正发挥自由的意义。我们需要一个让双方都能建立信赖关系的服务。」

「这两件事都很宏大，而且并不容易啊。也有人早就想做，但至今仍然没有成功先例。」

「我明白。但我依然想去挑战。或许打破旧时代庞然大物之后，我们自己就成了会给下一代带来苦恼的新巨人。新巨人既是黑箱又披上了理论武装，也许比旧有的价值观更难被推翻。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为下一个时代前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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